第23章 谁在替我哭丧?(2/2)
天子驾崩的消息,如插翅一般飞出宫墙,传遍了都城的每一个角落。
是夜,月黑风高。
两道黑影鬼魅般地潜入内侍省的值房。
此前,府中密探传来消息:“天子昨夜气绝,尸身暂匿于值房楠木箱中,寅时将移出宫外火化。”二人虽心存疑虑,但事关拥立大计,不得不亲来查验虚实。
他们动作熟练,显然对宫中路径了如指掌。
两人翻箱倒柜,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就在他们撬开一口沉重的楠木箱,试图查看里面的“天子遗体”时——其实箱中空无一物——四周的烛火突然被同时点亮。
“找什么呢?”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如同铁刃刮过石阶。
两名宦官骇然回头,只见李昭带着一队甲士,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
铠甲摩擦声刺耳,刀锋寒光映着烛火,令人胆寒。
他们面如死灰,知道已是瓮中之鳖。
甲士上前,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二人擒获,并从其中一人的袖中搜出了一卷用蜜蜡封口的密信。
李昭接过密信,呈到了黑暗中端坐的身影面前。
密室之内,烛火摇曳,光影在墙上扭曲如鬼影。
曹叡没有穿龙袍,只是一身素衣,他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两名宦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下令用刑,甚至没有大声呵斥,只是将那封已经被拆开的密信,轻轻放在他们面前。
信上墨迹未干:“闻帝崩于子时,验其形貌,若确无气息,则依前议,星夜迎东海王入宫,秘召百官议嗣。”落款处仅有一个暗记——半枚虎符印痕。
“你们哭的,”曹叡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二人的心上,“是真皇帝,还是假消息?”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宦官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他涕泪横流,不住地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婢……奴婢也是奉命行事!尚药局的孙典药,内侍省的张副监,还有羽林左监的赵都尉……他们都是太傅的人!我们每隔一个时辰,就要向府里传递一次宫中的消息!”
曹叡听着这一连串的名字,指尖轻轻敲击案沿,如同棋手落子前的沉吟。
密室之内,烛影摇红,供词上的每一个名字都被他刻入心底。
外面,雨声渐歇,夜露凝于檐角。
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次日清晨,连日的阴雨终于停歇,一轮红日自东方升起,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洒满巍峨的宫殿。
琉璃瓦上水珠滚落,折射出七彩光芒,宛如新生。
文武百官怀着复杂而沉重的心情,聚集在太极殿前。
他们中的一些人面露哀戚,一些人眼神闪烁,更多的人则是在观望。
司马师之子司马昭,今日代替“抱恙”的父亲立于百官前列,神色看似平静,但紧握的拳头却泄露了他的紧张,指节泛白,掌心已沁出冷汗。
就在众人以为将要宣布国丧,讨论新君人选之时,太极殿厚重的殿门缓缓打开。
一个身影扶着白玉杖,逆着晨光,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他身形清瘦,面色虽有几分苍白,但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目光扫过之处,百官如遭雷击。
阳光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宛如神只降临。
是天子!
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连风都仿佛凝滞,只余旗帜猎猎作响。
所有人都惊得呆在原地,仿佛看到了鬼魅。
曹叡走到殿前台阶的最高处,目光缓缓扫过
他手中拿着一份黄麻纸,那是李昭伪造的“御医诊断书”。
在百官的注视下,他将那份“诊断书”举起,然后,用力地,一寸一寸地撕得粉碎。
纸屑如雪,在晨风中飘落,沾在某些人的衣襟上,如同丧服的残片。
“朕没死,”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倒是有些人——心已经死了。”
他的目光在司马昭所在的方向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又移开,朗声补充道:“那些替我哭丧的,不必再藏了,你们的孝心,朕都一一记下了。”
话音刚落,身后的卞皇后捧着那件她穿了三日的素服走出,在殿前早已备好的铜盆中,亲手将其点燃。
熊熊火焰升腾而起,青烟裹挟着灰烬,直上云霄。
火光映照她坚毅的面容,泪痕未干,却已无惧。
远处宫墙的角楼上,一只信鸽受惊,扑棱着翅膀仓皇飞起,朝着城南司马府的方向疾速飞去。
曹叡看着那只远去的信鸽,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冰冷的笑容。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这一局,是你们先动的手——那就别怪朕,不讲君臣仁义了。”
风起云涌,棋局已变。
这场始于朝堂经筵的博弈,在这一刻,正式转入了你死我活的生死之争。
而此时,太极殿东阁中,一卷摊开的奏章静静躺在案上,上面赫然写着四个朱批大字:
“欺君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