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夜巡的刀,藏在灯笼里(2/2)
他听完贾充的禀报,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无确凿实证便擅动天子,恐激起朝野动荡,人心思变。且观其行,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太傅!”贾充愤而叩首,额头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额角渗出血丝,却只换来司马师疲惫的挥手。
他只能满心不甘地退出。
茶肆里,老翁咂着酒道:“天子还记得咱老百姓脚底下的泥。”织坊女工低声议论:“听说那巡夜的,都是曹府亲自挑的,没一个是衙门旧人。”孩童在巷口唱起新编的童谣:“灯笼亮,贼影藏,曹家郎,护我乡……”
翌日清晨,李昭在洛阳府衙前当众宣读《嘉奖令》:“夜巡队成立七日,洛阳北市盗案锐减过半,坊市安宁,朕心甚慰。特赐洛阳令曹芳绢五十匹,夜巡队上下,每人赏肉一斤,酒半坛!”
肉香在空气中弥漫,有人捧着刚领到的酒坛,仰头灌下一口,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激得眼眶发红,喉头一紧,热流直冲头顶;酒液顺着嘴角滑落,凉意与灼烧感交织。
宫中,曹髦听着李昭的回报,指尖在光滑的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笃、笃”声,如更漏滴水,不疾不徐;指甲与漆面相触,清脆而冷静。
他望着窗外的天空,淡淡道:“人心,从来不是收买来的,是还回去的。我还他们一个安宁的夜晚,他们自然会还我一句公道话。”
又过了三日,就在贾充等人以为天子的小把戏不过如此时,曹髦突然下诏,宣曹芳入宫,名义是“商议坊市税改事宜”。
太极殿的偏阁内,烛火摇曳,四下里没有任何宦官与侍卫。
曹髦与曹芳相对而坐,气氛肃穆。
曹髦将一卷早已备好的竹简推到曹芳面前。
“这是朕亲笔拟的《夜巡改制七策》。”曹髦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明日早朝,你便以此为据,上奏朝廷,请求将夜巡队升格为‘京畿巡防司’,脱离洛阳府管辖,归于尚书台直辖,请拨年款铜钱三千缗,用于扩充兵员,更换甲械。”
曹芳闻言大惊,霍然起身,袖袍带翻茶盏,茶水泼洒在地,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热气蒸腾,湿痕边缘微微冒烟;他指尖微微发颤,掌心冷汗渗出,仿佛电流窜过脊背。
“陛下!此奏若上,我等心血岂非尽数暴露于司马家眼皮底下?他们断不会准许!”
“朕就是要他们不准。”曹髦抬眼,目光锐利如鹰,瞳孔深处似有寒星闪烁,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如霜刃,“朕就是要让他们驳回。但这一驳,便坐实了司马家‘忌惮曹姓掌兵’之名。朕要让满朝文武,让天下人都看清楚,不是朕不信天下人,而是这天下,已不容我曹氏族人手握寸铁!”
曹芳怔在原地,旋即,一股巨大的冲击让他浑身一颤,指尖微微发麻,仿佛电流窜过。
他终于明白了天子的深意。
这不是一次冒进,而是一次诛心之举!
他眼中燃起久违的锐气与激动,声音也带上了颤音:“陛下……您是要借他们的手,来为我曹氏,立万世之冤!”
当夜,贾充果然再次密会了代替兄长执掌大局的司马昭。
他将曹芳欲建“京畿巡防司”之事渲染得如同谋逆前兆,力陈“不可姑息,当以此为由,行废立之事”。
司马昭坐在主位上,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温润的玉面在烛光下泛着幽光,指腹传来细微的纹路感,冰凉而沉稳;他沉吟良久,声音听不出喜怒:“兄长病体未安,此时废帝,恐失人望。不如……先夺其财。”
一个阴狠的计策就此定下。
他们决定,表面上可以商议“巡防司”之事,显得大度,但要将曹芳请求的三千缗年拨款,狠狠压到三百缗。
区区三百缗,连三百人的嚼用都不够,更遑论扩军换甲。
同时,再以协理账目为名,派一名户部的小吏进驻,名为协助,实为监视,将这支力量的钱袋子牢牢攥在手里。
李昭很快便将司马昭的对策密报给了曹髦。
听完之后,曹髦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仰头望着头顶那繁复华美的藻井,彩绘的龙纹在烛光中若隐若现,仿佛在缓缓游动;光影流转,龙目似睁似闭,宛如俯视人间。
良久,竟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殿阁中回荡,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嘲讽与快意,如风掠过枯枝,又似夜枭低鸣。
“他们以为,掐住了钱袋,就能扼住我的咽喉么?”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
“殊不知……我等的刀,本就不是靠朝廷那点俸禄来养的。”
说话间,一张崭新的洛阳舆图自他宽大的袖中悄然滑出,平铺于御案之上。
与之前那张不同,这张图上,城西的废厩、城北的炭场、城东的水渠码头,甚至几处不起眼的米铺和布行,都被朱笔点上了殷红的标记。
这些红点彼此勾连,在昏黄的烛光下,宛如一张正在悄然收紧的暗网,正无声无息地罩向整个洛阳北城。
竹简已经送到了曹芳手中,奏疏将在天明时分递上朝堂。
那看似自取其辱的一步,即将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