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妪眼里的杀机(1/2)
那看似寻常的宫殿一角,瞬间因这不寻常的碰撞而凝固。
李昭扶着那位老嬷嬷,口中连声道歉,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了对方的袖口。
指尖无意拂过粗布内侧,触到一处细微的凸起——藏于贴身暗袋中的铜片,边缘微硌,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丝线密缝如茧,仿佛护着一段不可示人的秘密。
他借着低头搀扶的刹那,指腹悄然摩挲其上:纹路由双龙盘绕而成,左半边龙首昂然,龙角分三岔。
“三岔龙角……”他心头一震,这形制奇古,似曾在某卷泛黄残档中见过拓影——是了,先帝起居注所载“崇德堂御用信符”!
他曾因追查旧宫失物案,彻夜翻阅秘档,甚至摹下残纹,深恐遗忘。
虽仅露其半,然此特征独一无二,绝非他处可仿。
那是张春华寝宫的名号。
李昭的心脏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冰窟,寒意自脊椎窜上后颈,指尖也不由一颤。
他强压下惊骇,蹲身拾起散落的药材,指尖触到几片干枯的当归,粗糙而微刺,叶脉如枯裂的河床,在指腹划出细密的痒痛,像是命运悄然划下的裂痕。
药香混着尘土味扑面而来,陈腐如旧卷泛潮,沉沉压在鼻端,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了霉变的密信。
就在这触感刺入神经的刹那,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地一声轻响,尾音拖得极长,如针尖刺破寂静,震得他心头一紧,几乎失手。
窗内,一道清瘦的身影正专注地调试着一张古琴,指腹抚过丝弦,发出低哑的嗡鸣,正是新入宫的乐工裴元——其父曾任边军记室,专司战鼓传令,因谏言获罪贬谪,族中早有“忠曹不附司马”之议,李昭此前已暗中查访属实,方敢引荐于天子。
这嬷嬷的目标,果然是他。
李昭不动声色地完成了这场偶遇,恭送嬷嬷离去。
冷汗未干,衣襟尚黏贴脊背,他已疾步穿过三重宫门,直趋御前。
守值宦官欲阻,却被他袖中令牌一亮,悄然放行。
他将事情原委,尤其是那铜片残印,一字不漏地禀报给了御座上那个看似仍在病中的年轻天子。
曹髦听完,脸上病弱的苍白未减,眼中却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如同暗夜中悄然出鞘的短刃。
他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只是低声沉吟片刻,嘴角竟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声音低得几乎融进熏香的袅袅青烟:“既是太后派人来探朕的病,朕又岂能失了礼数?”
当夜,一箱上等的奇楠沉香,一匣来自西域、晶莹饱满的蜜果,便被送往了崇德堂。
随行的李昭还呈上了一幅字,是天子亲笔所书,笔力虽显稚嫩,却也工整:“恭祝太后圣体安康”。
崇德堂内灯火通明,却寂静得可怕,连烛芯爆裂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火星四溅,落在青砖上,转瞬熄灭。
张春华看着眼前这份厚礼,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地挥了挥手,让宫人收下。
她早年豢养的西域猎犬阿苍,向来既是护卫,亦为试毒之用。
十年前,陈矩被贬那夜,她曾命阿苍吞下他留下的半块蜜饯,半个时辰后犬口吐白沫,抽搐而亡。
自那日起,她便以“阿苍”为名,代代豢养新犬,专司试毒,十年间已有三犬为此丧命。
如今伏于案下的,是第三代阿苍,毛色如墨,眼如赤金,天生异禀,百毒难侵,唯能显毒发之兆。
李昭走后,殿内死寂。
她独坐灯下,指尖拈起一颗蜜果,果皮微润,略带黏腻,仿佛裹着一层薄糖霜,触之微黏,香气甜腻中竟透出一丝发酵般的酸腐。
她忽然想起,三日前,皇帝曾遣人询问:“太后可喜食西域蜜饯?”
当时她未在意。如今,这甜香之中,竟透出一丝苦涩。
“把这个,拿去喂阿苍。”
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坠地。
半日后,天将破晓,阿苍开始呕吐、萎靡,四肢微颤,呼吸急促,太医匆匆赶来查验,低声禀报:“未见剧毒……倒似受惊或饮食不洁所致。”
张春华却冷冷打断:“那就说有。”
她缓缓闭眼,又睁开,目光如刀。
“皇帝若真欲杀我,何必用西域蜜果?此物贵重,来源可查……且三日前还特地问过我是否喜食……分明是投石问路。”
消息尚未传开,一道黑影已自偏门潜入崇德堂。
值夜宫人捧着呕吐物样本跪伏阶下,手指颤抖,指尖沾着犬涎,腥苦的气息隐隐飘散,鼻端一触,胃中便泛起一阵翻搅。
片刻后,内殿珠帘轻响,张春华披衣而出,发髻松散,眼中却无半分睡意,只有彻骨的寒光。
她未语,只缓缓踱至案前,取出那半页残谱——昨日西苑拾得,上有《鹿鸣》起句:“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旁注一“陈”字。
这“陈”字瘦劲如削,笔锋转折处带有独特顿挫,与十年前陈矩在乐署抄录《清商引》时的批注如出一辙。
那夜雨声如注,她曾见他伏案疾书,墨迹未干便被宫人匆匆收走。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指尖抚过纸面,纸纹粗糙,似被夜露浸过,触感微潮,仿佛触到了那段被掩埋的旧事。
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竟如一头蹲伏的猛兽。
漏壶滴水,一声,又一声。
直到第三更将尽,她才缓缓开口:“拿笔来。”
心腹嬷嬷回话:“陛下……问了一句‘老夫人近来可还听清商旧调’?”
“清商?”她猛然抬头,瞳孔剧烈收缩,耳边仿佛响起那久违的、高亢悲凉的笛声,穿透岁月尘埃,直刺心肺。
她眼前浮现出那年秋夜:先帝曹操亲击羯鼓,陈矩执笛而奏《清商引》,满殿老将潸然泪下。
司马懿在阶下冷笑:“此乐已旧,不合新朝。”
她捏紧残谱,指节发白,呼吸渐重……忽然松手,冷笑出声:“原来,他还记得这曲子。”
一语、一谱、一毒……三者交汇,如蛛网收束。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从她唇边逸出,带着彻骨的寒意,如同冬夜寒风掠过枯枝。
“好个天子,真是长大了。”
她缓缓踱步,绣鞋踩在金砖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之上。
她下达了命令:“立刻传话下去,不可轻举妄动,暂且不要碰那个裴元,以免激得他狗急跳墙。但是,把所有进出乐署的路线都给我盯死了!一只苍蝇飞进去,也要知道是公是母。若有任何异动,不必请示,即刻焚琴杀工!”
消息很快通过李昭传回了曹髦耳中。
当听到“蜜果试犬,次日显症”时,曹髦悬着的心反而落回了原处,指尖轻轻敲击琴案,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心跳归于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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