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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墨痕蚀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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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认错有啥用?”王瘸子摇头,“墨痕已经成形,见了影的人都会死。要想破解,只有一个法子。”

“啥法子?”

“开棺,重拓。”

这话一说,全场鸦雀无声。开棺是大事,动死人的安息之处,本就是大忌,更何况是这种横死之人的棺。但不开棺,墨痕索命不会停,见过黑影的人一个接一个都会死。

僵持了三天,村里又死了两个人——刘婶和赵铁柱。死状和老孙头一模一样,脸上黑纹封七窍,面色青黑,像是窒息而亡。赵铁柱死时,手里紧紧攥着一张从陈三奎碑上撕下来的碎纸片,已经烂成絮状,上面还有模糊的墨痕。

终于,在第五天的傍晚,全村还能动的男丁聚在乱葬岗前。王瘸子穿上了萨满的法衣——一件褪色的红袍,上面绣着早已模糊的符文,头戴鹿角冠,手里拿着铜铃和神鼓。他先让人在坟周围撒了一圈糯米,又点了三炷香,对着西方念念有词。

北风呼啸,香火明明灭灭,烟雾扭曲成奇怪的形状。王瘸子摇铃击鼓,跳起古怪的舞蹈,脚步一深一浅,在盐碱地上踏出杂乱的印子。跳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他突然停住,眼睛翻白,喉咙里发出不像活人的声音:

“纸非纸……墨非墨……魂困其中……怨气化痕……”

“咋整?”赵福来颤声问。

“挖。”王瘸子恢复正常,只说了一个字。

锄头铁锹一起上,冻土被一块块挖开。土里混着白色的盐碱颗粒,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越往下挖,土越湿,还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腐臭,而是一种陈年墨汁混着霉纸的气味。

棺材露出来了。薄木板已经有些变形,接缝处渗出黑色的水渍,那颜色浓得像墨。王瘸子让人停手,自己走上前,用一把桃木刀撬开棺盖。

棺盖掀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往后跌了一步。

棺材里没有预料中的腐烂景象。陈三奎的尸体已经干瘪得像一具枯柴,衣服空荡荡地挂在骨架上,手脚缩成鸡爪状。可唯独那张脸——那张脸完好如初,皮肤饱满得不像死人,甚至泛着一层诡异的油润光泽,像是打了蜡。

更骇人的是,那张脸上的墨迹。

当初陈满仓胡乱拓下的模糊痕迹,此刻竟清晰地呈现在死者的脸上。从眼角开始,墨色的纹路如蛛网般蔓延,爬满整张脸庞,还在缓缓蠕动,像有生命一般。纹路的走向,和所有死者脸上的黑纹一模一样。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当月光照进棺材时,那张脸的眼皮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真真切切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就像人睡觉时眼皮的跳动。紧接着,那满脸的墨纹也跟着波动起来,像是水面的涟漪,从额头扩散到下巴。

“他在……长……”有人颤声说。

确实,那些墨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变粗,从皮肤表层往深处渗透。而尸体干瘪的四肢,似乎也因此有了某种“充盈”的迹象,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吧声。

王瘸子脸色凝重,从怀里掏出一叠崭新的黄纸,还有一方真正的松烟墨。他让人赶紧磨墨,自己则跪在棺材前,对着尸体念叨:

“三奎老哥,留影不诚,是我等后人的过错。今日重拓,送你往生,莫再留恋阳间,莫再害人性命……”

墨磨好了,漆黑浓稠,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王瘸子净手焚香,将黄纸轻轻覆在死者脸上。这一次,纸刚贴上,尸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风,不是错觉,是整个棺材都在震动。干瘪的四肢抽搐着,那张布满墨纹的脸在黄纸下起伏,像是要挣脱什么束缚。王瘸子死死按住纸,口中咒语越念越快:

“魂留纸上,影归黄土!阴阳两隔,各安其所!”

棺材的震动渐渐平息。王瘸子小心地按压纸面,让墨汁均匀渗透。这个过程漫长而煎熬,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生怕那尸体再动起来。

终于,纸揭下来了。

这一次,拓影清晰无比——陈三奎的皱纹、眼窝的凹陷、嘴角的弧度,甚至死后那种不甘的神情,都纤毫毕现。而棺材里的尸体,在纸揭下的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脸上的墨纹迅速褪色、消失,最终变成一具普通的枯骨。

那张新拓的影被恭恭敬敬贴在石碑上。王瘸子又做了一场法事,烧了纸钱,撒了白酒。最后,他让所有脸上有黑纹的人都站到碑前。

陈满仓脸上的纹路已经蔓延到脖颈,呼吸艰难,像有只手掐着喉咙。他跪在碑前,磕头如捣蒜:“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王瘸子用新笔蘸了朱砂,在每个染痕者额头上点了一下。说也奇怪,那蛛网般的黑纹遇到朱砂,就像雪遇沸水,滋滋地冒出黑烟,迅速消退。陈满仓脸上的纹路褪尽时,他大口大口喘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知是庆幸还是后怕。

事后,王瘸子告诉村里人:留影不是形式,是契约。黄纸是魂的居所,墨汁是魂的印记。敷衍了事,就等于把亡魂困在半途,上不去天下不入地,只能化作怨气索命。那些墨痕,实则是魂魄挣扎的痕迹,见者便被标记,同病相怜,同归于尽。

陈三奎的坟安静了。新拓的影在碑上贴了三年,风吹日晒,慢慢烂成碎片,随风散入盐碱地。再没人见过黑影,也没人脸上无故生出墨纹。

只是每年冬天,北风刮得特别猛的时候,村里老人还是不让小孩靠近乱葬岗。他们说,风里有时会传来纸张哗啦响的声音,还有若有若无的叹息,像是有人对着模糊的镜子,怎么也看不清自己的脸。

而陈满仓从此变了个人。他再不贪小便宜,每逢清明、中元,总第一个去上坟,纸钱烧得足足的,香烛点得亮亮的。有人看见他有时会对着三奎叔的碑自言自语,说的总是同一句话:

“叔,我看清了,这回真看清了。”

至于看清的是什么,他没说,也没人敢问。

只有盐碱地依旧白茫茫的,像铺了层永远不会干的墨。枯芦苇在风中摇晃,影子投在地上,弯弯曲曲,有时看着,竟也像一张模糊的人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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