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血梆子(2/2)
空气绷紧到了极致,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早饭没人吃得下。老把头眼窝深陷,像是三天老了十岁。他不再擦拭那个梆子,任它挂在原处,像个不祥的标记。
“今天,日落前,”老把头声音嘶哑,“都在这屋里,谁也不许出去。挤在一起,背靠背。灯点着,火烧旺。熬过今夜子时,或许……就过去了。”
没人反对。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我们挪开杂物,二十三人紧紧挤在最大的那间木刻楞中央,围成一个圈。地炉里柴火添得极旺,烤得人面孔发烫,后背却一阵阵发冷。枪、斧、刀,所有能当武器的家伙,都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和柴火的噼啪声。时间黏稠得像冻住的猪油,流淌得极其缓慢。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灰白,铅灰,深灰,最后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已是深夜。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从屋顶传来。像是有积雪滑落,又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踩在了顶棚上。
所有人猛地抬头,心脏几乎停跳。
“沙……沙沙……”声音在移动,从屋顶一端,慢慢挪到另一端。很慢,很轻,但在一片死寂中,清晰得刺耳。
刘全福猛地端起枪,指向声音的方向,手指扣在扳机上,青筋暴起。老把头死死按住他的胳膊,摇头,用口型说:“别动。”
“沙沙”声停了。紧接着,我们听到了一种声音——像是湿漉漉的舌头,在舔舐窗户上厚厚的霜花。“哧啦……哧啦……”缓慢而粘腻。
小山东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又赶紧捂住嘴,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舔舐声也停了。外面重归寂静,只有风雪呼啸。
就在我们以为那东西或许走了,刚想松一口气时——
“咚!”
血梆子,毫无征兆地,再次响了!
声音比上次更闷,更沉,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瞬间充斥了整个屋子!而那梆子,明明还静静挂在门梁上,纹丝未动!
“啊——!”不知是谁先崩溃了,惨叫起来。紧绷的弦,断了。
“跟它拼了!”刘全福狂吼一声,挣脱老把头,对着门口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震耳欲聋。木门被打出个窟窿,冷风夹着雪沫猛地灌入。几乎在枪响的同时,墙角那盏最亮的煤油灯,毫无征兆地,“噗”一声灭了。
黑暗如巨兽合拢嘴巴,瞬间吞噬了大半空间。只有地炉的火光,在人们惊恐扭曲的脸上跳动。
“灯!点上灯!”老把头嘶喊。
但混乱已经发生。人影在昏暗光线中憧憧晃动,惊呼、碰撞、咒骂声响成一片。有人冲向门口,有人往更黑的角落里缩。
“别乱!别出去!”炮仗叔的吼声淹没在嘈杂中。
我被人撞倒在地,手摸到一片冰冷潮湿。是水缸附近的地面。我挣扎着想爬起来,眼角余光瞥见——靠近门口那片阴影里,似乎有一团比黑暗更浓的“东西”,轮廓模糊不定,正在无声地、迅速地扩大,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朝着某个方向“流”去。
而那个方向,站着刚开完枪、正手忙脚乱想退弹壳的刘全福,还有他身后,吓得瘫软在地的小山东。
“刘哥!小心!”我拼尽全力大喊。
刘全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他脸上那一刻的表情,我永生难忘——那不是面对猛兽的凶狠,也不是面对敌人的愤怒,而是一种纯粹的、冻结灵魂的惊骇,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最令人绝望的景象。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那团浓影“流”过了他的身体。
没有触碰的声音,没有挣扎的响动。
刘全福就像一尊沙雕,悄无声息地崩塌、碎裂了。不是被撕扯,更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瞬间瓦解。他的棉袄、内衣,变成无数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混合着大量温热的、喷射状的液体,猛地炸开,泼洒在附近的墙壁、地面,以及瘫倒在地、被淋了满头满身的小山东身上。
浓烈的血腥味,压过了之前梆子带来的铁锈气。
小山东发出非人的尖嚎,连滚带爬地向后缩,手脚并用,在血泊和碎片里划出凌乱的痕迹。
那团浓影在完成这一切后,仿佛饱食了一般,微微蠕动了一下,开始向门口那个破洞“流”去,速度极快。
“梆子!”老把头嘶哑的吼声像垂死野兽的哀鸣,“敲!敲响它!正声!”
离门口最近的是王豁牙。他被这地狱般的景象吓傻了,呆立原地。炮仗叔眼疾手快,一把扯下门梁上的梆子和木槌,塞到王豁牙手里,几乎是吼着:“敲!用力敲!”
王豁牙一个激灵,下意识举起木槌,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榆木梆子,狠狠敲了下去——
“梆!!!”
清脆、响亮、穿透力极强的正声梆响,猛地炸开,驱散了屋内沉闷的血腥与恐惧,如同利剑刺破黑暗。
那团即将流出门口的浓影,骤然一顿,仿佛受到了某种冲击。它没有形状,但我似乎“感觉”到它“回头”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充满冰冷恶意的“注视”,扫过屋内所有人。然后,它像退潮般,迅速缩出门洞,消失在门外狂暴的风雪夜色中。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枪响到黑影消失,不过十几秒。
死寂重新降临。只剩下小山东压抑不住的、疯子般的呜咽,和炉火噼啪声。
灯光重新被点起。昏黄的光线下,屋内一片狼藉,墙壁、地面、甚至一些人的脸上身上,都溅满了斑斑点点的血迹和细小的碎布屑。刘全福原来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滩放射状的血迹和零星碎布,证明他曾经存在过。没有尸体,没有残骸,正如传说那样。
老把头瘫坐在地,看着那滩血迹,老泪纵横。炮仗叔手里的梆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血梆子响后的第三天,子时未过,“那东西”来取了它的“供品”。
我们熬过了子时。后半夜再无异常。
天亮后,风雪渐小。老把头带着几个胆大的,沿着门口血迹和那无形之物离去的方向,查看了几十米。雪地上,除了我们自己的脚印,依旧没有任何其他痕迹。那东西来去无踪,仿佛只是我们集体的一场噩梦。
但刘全福没了,这是血的事实。
三天后,风雪彻底停了。林场派来的马拉雪橇队,奇迹般地循着旧道,艰难地找到了我们营地。他们接到了更早时候我们尝试派出的、几乎冻死的求救人的消息。
撤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栋半埋雪中的木刻楞。门梁上,那个老榆木梆子还在,随着风轻轻晃动。
老把头没有带走它。他说,这东西,离了这片老林子,就没用了。或者说,它的“用”,本身就属于这片山林的血肉规矩。
我后来离开了林场,回了城。但很多年里,我都会在冬天刮大风的夜里惊醒,仿佛又闻到那铁锈般的血腥味,听到那闷沉得不祥的梆声,还有黑暗中,那无声“流淌”过来的、比死亡本身更令人恐惧的未知。
血梆子到底是个啥?是山精?是冤魂?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自然现象?还是这片残酷山林自身酝酿出的、一种专为吞噬生命而存在的“规则”?
老把头至死也没说清。或许,他也不知道。
只知道,在长白山最深、最老的林子里,有些规矩,是用血写就的。而有些梆声,一旦敲错了调子,就得用命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