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冻河遗灯(2/2)
那天回家,老石发现石娃正趴在炕上,脸凑在盖河灯的红布前,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听见开门声,孩子猛地回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幽绿的光,快得让老石以为是错觉。
“娃,你干啥呢?”老石问。
石娃眨眨眼,眼神恢复清澈:“没干啥,看灯。”
“灯有啥好看的?”
“灯里有人跟我说话。”石娃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啥。
老石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谁?谁跟你说话?”
“娘啊。”石娃歪着头,“娘说她在河里等我们,等四十九天满了,就接我们过去。”
老石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手都在抖:“胡说!娘早走了!那是梦!”
石娃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怀里,小手冰凉。
那天之后,老石开始仔细观察儿子和那盏灯。
他发现石娃越来越喜欢待在阴暗处,白天总是拉上窗帘,说光线刺眼。孩子的指甲长得特别快,才剪过两天就又长出一截,而且颜色发青,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泥垢——老石凑近闻过,是河泥的味道。
正月十五,喂血第三十天。
老石半夜醒来,发现石娃不在炕上。他心惊肉跳地起身,看见孩子站在柜子前,掀开了红布,正伸出小手去摸那盏河灯。灯光映着石娃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不像个十岁的孩子。
“石娃!”老石低喝一声。
石娃缓缓转头,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像猫,像狼,像……河里的某种东西。但那光只持续了一瞬,就熄灭了。孩子揉揉眼睛,茫然地看着老石:“爹?我咋在这儿?”
老石冲过去把儿子抱回炕上,盖好被子。他回头看了眼河灯,绿火跳动着,灯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水纹,又像……血管。
第二天,老石去了柳树沟。
白天的冰河看起来平静许多,积雪覆盖,反射着冬日稀薄的阳光。老石在冰面上来回走,仔细查看。走到当初捞灯的位置附近时,他停下了脚步。
那里的冰面颜色不对劲,不是普通的白色或淡蓝色,而是一种浑浊的灰绿色,冰层里似乎冻结着什么东西,一团一团的,看不真切。老石蹲下,用手套擦去表面的雪,脸凑近冰面往里看。
冰层深处,隐约可见一团团黑色的絮状物,像水草,又像头发。它们随着暗流缓缓漂动,时而聚拢,时而散开。老石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些“水草”的摆动有某种规律,像是在呼吸,或者……在等待什么。
他想起王老汉说的“肚子里全是水草”,打了个寒颤。
正要起身,眼角余光瞥见冰层下一个影子一闪而过。那影子很大,不像是鱼,轮廓模糊,但老石分明看见了一条类似手臂的东西,还有……一张脸?一张泡得肿胀变形的脸,眼睛是两个黑洞,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老石吓得往后一退,一屁股坐在冰面上。等他再定睛看时,冰层下只有浑浊的暗流和那些黑色的絮状物,刚才的影子仿佛只是错觉。
可那不是错觉。老石知道。他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回岸上,一路没敢回头。
回到家,石娃正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那盏河灯——老石明明记得出门前用红布盖好了。孩子用手指轻轻抚摸灯身,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活物。
“放下!”老石冲过去夺过灯。
石娃抬头看他,眼神空洞:“爹,娘说还差十九天。”
老石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他把灯放回柜子,用红布盖好,转身抓住儿子的肩膀:“石娃,你跟爹说实话,那灯里的‘娘’,还跟你说啥了?”
石娃歪着头想了想:“娘说,河底下好冷,好黑,她一个人害怕。等四十九天满了,我们下去陪她,一家三口就团圆了。”
“她还说,爹的血好喝,暖暖的,能让她的‘孩子’快点长大。”
老石如坠冰窟。
那天晚上,老石没睡。他坐在炕沿上,盯着柜子上的红布,手里攥着那包朱砂。子时快到了,该喂血了,可他第一次犹豫了。
秀英的脸,温柔的声音,许愿的承诺……这一切难道都是假的?那灯里的不是秀英的魂,而是别的什么东西?河神?邪物?
可石娃确实在好转啊。虽然行为怪异,但身体一天比一天有气色,脸上有了血色,能吃饭能走路了。如果现在停下,万一孩子又病重怎么办?
但如果不停下……“让她的孩子快点长大”是什么意思?“我们下去陪她”又是什么意思?
子时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若有若无。
老石一咬牙,还是割开了手腕。血滴进碗里,暗红粘稠。他端着碗走向河灯,掀开红布。
绿火猛地蹿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高,几乎舔到房梁。灯身剧烈颤动,发出一种低低的、类似婴孩啼哭又像水流呜咽的声音。老石手一抖,碗里的血洒出来几滴,落在柜子上,瞬间被木头吸收,留下几个深色的斑点。
血线投入火焰,这一次,老石看得清清楚楚——血没有被烧掉,而是被绿火包裹着,顺着某种无形的通道,流向冰河的方向。他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河底,正贪婪地吸吮着他的生命。
喂完血,老石没有立刻盖回红布。他盯着那盏灯,忽然发现灯身上出现了一些之前没有的纹路——细细的,红色的,像毛细血管一样遍布灯身,随着绿火的跳动而微微起伏。
那不是灯本身的纹路。那是他的血。
老石猛地掀开红布,举着油灯凑近细看。灯光下,那些红色的“血管”更加清晰,它们在灯身内部分叉、蔓延,最终汇聚到灯芯处,被绿火包裹着,源源不断地向某个不可知的地方输送。
而灯芯那簇绿火中心,似乎有个小小的、蜷缩的影子,像胎儿,又像……某种水生的幼虫。
老石想起冰层下那些黑色的絮状物,想起那个一闪而过的肿胀的脸,想起王老汉说的故事。一切都串起来了。
这不是秀英的魂。秀英早就走了,入土为安了。这是河里的东西,借着秀英的样子,骗他用自己的血喂养它的“孩子”。而石娃的好转,恐怕也不是病好了,而是……被那东西慢慢占据了身体。
所谓的“四十九天满”,不是什么病愈之日,而是那东西完全孵化、脱离河底冰封之时。而他和石娃,就是它选中的“船”与“桨”,要载着它重回人间。
老石浑身发抖,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愤怒。他抓起那包朱砂,就要往灯上撒。
“爹?”
石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石回头,看见儿子不知何时醒了,正站在炕边,光着脚,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荧光。那不是错觉,那光是实实在在的,像两盏小小的河灯。
“爹要伤害娘吗?”石娃问,声音里带着哭腔,可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那不是你娘!”老石嘶声道,“那是河里的邪物!它骗了我们!”
石娃摇摇头,一步步走过来:“是娘。娘在灯里,也在我身体里。她说,等四十九天满了,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孩子伸出手,指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青灰色,指甲缝里,老石清晰地看见了几根细小的、湿滑的水草,正在缓缓蠕动。
老石倒退一步,撞在柜子上。河灯在他身后发出“嗡嗡”的轻响,绿火跳动得越来越快,那些红色的血管鼓胀起来,像有生命般搏动。
“石娃,醒醒!”老石抓住儿子的肩膀摇晃,“你是石娃,是我儿子!不是河里的东西!”
石娃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天真又诡异,混合着十岁孩童的稚嫩和某种古老存在的漠然:“爹,晚了。从你捞起灯的那天起,就晚了。”
窗外,风声忽然停了。一种绝对的死寂笼罩了土坯房,连炉火噼啪声都消失了。然后,从柳树沟的方向,传来了冰层碎裂的巨响——“咔嚓!轰隆!”
老石冲到窗边,撕开窗纸往外看。
月光下,远处的冰河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厚厚的冰层从中央开始裂开,裂缝蔓延,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裂缝里冒出绿色的荧光,和河灯的光一模一样。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很大,很多,黑影憧憧。
更可怕的是,那些裂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岸上蔓延,朝着他家的方向。
老石回头,看见石娃已经爬回了炕上,抱着那盏河灯,脸贴在灯身上,嘴里哼着一支奇怪的调子——那不是人类的歌谣,音节扭曲,起伏不定,像水流,像风声,像深水下的低语。
“来不及了,爹。”石娃轻声说,眼睛完全变成了幽绿色,“娘来接我们了。”
老石看着儿子,看着那盏吸了他三十天血的灯,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裂缝和绿光,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以命换念”。
他许愿救儿子,代价是一家三口的命,不,不止——还有这具被当作“船”与“桨”的身体,将载着河底那古老的邪异,重回人间。而这一切,从他伸手捞起那盏灯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冰裂声越来越近,已经到院门口了。土坯房开始震动,墙皮簌簌掉落,地上渗出水来,冰冷刺骨,带着浓重的河腥味。
老石最后看了一眼儿子,孩子抱着灯,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指甲缝里的水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缠绕上他的手指、手腕。
窗外,第一道裂缝爬过了门槛,绿色的荧光从地缝里透出来,照亮了屋内的一切。在那光里,老石看见自己的影子扭曲变形,拉得很长,像一具骷髅,又像一具浮尸。
河灯里的绿火猛地暴涨,充满了整个房间。在最后的光亮中,老石看见灯芯处那个蜷缩的影子舒展开来,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完全幽绿的眼睛。
然后,黑暗降临。
冰裂声、水流声、低语声,还有石娃轻轻哼唱的诡异调子,混在一起,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腊月的辽西平原,夜还很长。柳树沟的冰全碎了,绿色的荧光从河底升起,照亮了半片天空。附近村里的狗狂吠了一夜,天亮时全都哑了,缩在窝里瑟瑟发抖,尿了一地。
第二天,人们发现老石家的土坯房门窗大开,屋里空无一人。炕上被褥整齐,灶里还有余温,可人不见了。地上有一大滩水渍,一直延伸到门外,混着泥雪,形成一道明显的痕迹,直通柳树沟。
王老汉跟着痕迹走到河边,看见冰面全碎了,河水黑沉沉的,冒着寒气。岸边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大人的和孩子的,并排走着,走到水边就消失了,像是直接走进了河里。
老汉蹲下身,看见脚印旁边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他拨开积雪,捡起一看,是半片破碎的莲花状的东西,材质半透明,摸着温热,像皮肤。碎片边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暗红发黑。
老汉手一抖,碎片掉回雪地里。他抬头看向黑沉沉的河面,总觉得水下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很多双眼睛,幽幽的,绿莹莹的。
他转身就走,再没回头。
那年开春,柳树沟化冻比往年晚了整整一个月。河水泛着诡异的灰绿色,腥气扑鼻,鱼虾绝迹。有胆大的撑船到河中央,捞上来一网黑乎乎的水草,扯不断,撕不烂,仔细看,水草里缠着人形的骨头,很小,像是孩子的。
从此,柳树沟再无人敢近。只有最老的人还记得,每到大寒时节,河面上会浮起绿莹莹的光,像是灯,又像是眼睛。他们说,那是冻河遗灯又出来了,等着下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去许一个以命换念的愿。
辽西平原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夜一年比一年长。而那条河,就那么静静地流着,封冻,化开,再封冻。河底深处,有些东西在沉睡,也在等待。等待下一个寒冬,下一个绝望的人,下一盏被捞起的灯。
循环往复,永无休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