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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冻土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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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说是私奔了,可有人听见那晚的惨叫。”黄仙姑接话道,她的独眼黑猫发出低低的呜咽,“第二天,土地庙前的地上,雪被血染红了一大片。再后来,那片地就种不活庄稼了。”

赵大江忽然想起那具骸骨左胸缺失的肋骨,还有颅骨上的击打伤。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成形:“他们...被...”

“活埋。”黄仙姑吐出两个字,院子里顿时一片死寂。“陈家老爷要家丑不外扬,又怕冤魂作祟,就请了当时的萨满来镇。萨满用獠牙钉魂,用黑泥封眼,让死者不见天日,不辨方向...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怨气非但没散,反而越积越深。”

周桂兰颤声问:“那稻草人脸上的黑泥和獠牙...”

“是当年镇魂之物重现。”黄仙姑说,“怨气顺着稻草人这个‘桥’上来,把当年的封印也带出来了。至于红痕...”她撩起王老四孙子的袖子,那孩子手臂上的纹路已经清晰得像刻上去的,“这是稻草人的印记。你们碰过那片地,或碰过从那儿来的东西,就被标记了。”

“那怎么办?”众人齐声问。

黄仙姑望向福根:“解铃还须系铃人。陈家人虽然解放后都走了,但根还在。村长,你娘姓陈吧?”

福根浑身一震,低头默认了。

“还有,”黄仙姑转向赵大江,“你挖出的那半枚怀表,是陈继文的。当年我师父——就是那个萨满,把表一分为二,一半随葬,一半...算了,不提也罢。现在你们要做的,是在冬至那天,重新安葬骸骨,烧掉稻草人,在土地庙旧址前祭祀。”

“可土地庙早没了啊!”有人喊道。

“旧址还在。”黄仙姑说,“就在冻土区正中,往下挖五尺,还能找到庙基。”

接下来的日子,靠山屯被一种诡异的寂静笼罩。那些身上有红痕的人症状日益加重,白天尚可忍耐,一到夜里就痒得发狂,有人甚至用刀子刮自己的皮肤。奇怪的是,红痕只出现在成年人身上,孩童无一沾染。

赵大江再也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夜,他都听见窗外有细碎的声响,像是脚步声,又像是低语。有次他大着胆子往外看,只见稻草人依然面朝他家,而在月光下,那东西的轮廓似乎在微微晃动,仿佛有了生命。

周桂兰则偷偷去了黄仙姑家。老太太住在屯子最西头,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里弥漫着草药和香灰的味道。独眼黑猫蹲在炕头,直勾勾盯着周桂兰。

“仙姑,我总听见声音...有个女人的声音,在哭,在念叨什么...”周桂兰低声说。

黄仙姑正在碾药,闻言停下动作:“她说啥?”

“听不清...但有个词反复出现,好像是‘怀表’...”

黄仙姑沉默了许久,从炕席下摸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半枚锈蚀的怀表,与赵大江挖出的那半枚正好能拼成完整的一个。

“这半枚,我师父临终前交给我,说有一天会用上。”黄仙姑将表递给周桂兰,“冬至那晚,等骸骨安葬后,把这半枚埋在旁边。记住,要等子时。”

“您不去吗?”

“我?”黄仙姑苦笑,撩起袖子。她枯瘦的手臂上,布满了深褐色的旧疤痕,纹理与如今村民们的红痕惊人相似。“四十年前,我师父做那场法事时,我就在旁边帮忙...这印记,跟了我一辈子。如今怨气反噬,我去,只会火上浇油。”

冬至前夜,靠山屯下了场大雪。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把整个屯子裹成一片素白。赵大江召集了几个还有力气的汉子,去冻土区挖庙基。果然,在五尺深的冻土下,发现了青砖地基和烧黑的木梁残骸——正是当年土地庙的遗址。

福根从自家仓房里翻出些陈年的香烛纸钱,又杀了只公鸡。按黄仙姑的吩咐,这些东西都得在冬至日准备,不能早也不能晚。

冬至日,天没亮周桂兰就起来了。她按黄仙姑教的方法,用糯米、朱砂和艾草灰和成泥,捏了两个小人——一男一女,背后分别写上“陈继文”、“苏婉君”(这是黄仙姑告诉她的名字)。然后用红布包好,准备晚上用。

这一天格外漫长。屯子里静得可怕,连狗都不叫了。那些身上有红痕的人聚集在赵大江家,他们的症状在白天稍轻些,但皮肤上的纹路已经变成深褐色,像烙上去的。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下来。赵大江带着人,用草席裹了那半具骸骨,抬到土地庙旧址前。坑已经挖好了,比原来的深,底下铺了一层石灰——这是黄仙姑交代的,说能防尸变。

稻草人也被拔了出来。当赵大江碰到它时,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胳膊蔓延,他惊骇地发现,那些原本干燥的秫秸,此刻竟摸起来潮湿阴冷,像刚从河里捞出来。而糊在脸上的黑泥,散发着一股河沼底的腐臭味。

“点火。”福根下令。

稻草人被扔进坑里,浇上煤油。火把扔下去的瞬间,火焰“轰”地窜起老高,不是正常的橙红色,而是泛着诡异的青绿。火中传来噼啪的爆响,仔细听,竟像是人的呻吟。

更可怕的是,那些燃烧的秸秆在火中扭曲、蜷缩,竟渐渐呈现出人形轮廓。围观的村民们惊恐后退,有人已经跪下磕头。

烧了整整一个时辰,火才渐渐熄灭。坑底只剩下一堆灰烬,和两颗没烧化的獠牙——乌黑尖锐,在余烬中泛着冷光。

“埋土。”赵大江哑着嗓子说。

骸骨被小心地放入旁边的坟坑,周桂兰偷偷将黄仙姑给的半枚怀表塞进骸骨手中。当土覆盖上去时,忽然刮起一阵旋风,卷起雪沫和灰烬,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消散无踪。

福根点燃香烛,开始诵读祭文。他的声音在寒风中颤抖,那些古老的词句仿佛唤醒了什么。周围越来越冷,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那种透骨的、带着湿气的阴冷。

仪式结束时,已是子夜。村民们匆匆散去,没人敢回头。赵大江和周桂兰走在最后,快到屯子时,周桂兰忽然停下脚步。

“你听。”

赵大江侧耳倾听。风雪声中,隐约有两个声音——一男一女,轻轻地说着什么。这一次,他听清了几个字:“...谢谢...可以...走了...”

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雪中。

第二天,奇迹发生了。村民们身上的红痕开始消退,那种钻心的痒也减轻了。到了第三天,除了留下些淡褐色的印记,几乎看不出异样。

但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赵大江家西头的那两亩地,开春后依然种不活庄稼。不仅如此,整个冻土区似乎扩大了,边缘又向外蔓延了几尺。屯里人现在远远绕道走,连提都不愿提起那个地方。

黄仙姑在冬至后第七天去世了。人们发现她时,她盘腿坐在炕上,像是睡着了。那只独眼黑猫守在她身边,不吃不喝,第三天也死了。

福根老了很多,他把村长之位让给了年轻人,自己常常坐在家门口,望着西头出神。有人听见他自言自语,念叨着“罪孽”、“还不清”之类的话。

赵大江和周桂兰再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到大风天,他们还能听见窗外若有若无的声响,像是风声,又像是别的什么。有个月圆之夜,周桂兰醒来,透过窗户看见西头冻土区上空,隐约有两个影子并肩而立,一会儿就散了。

开春后,赵大江决定举家搬迁。离开的那天清晨,他独自走到冻土区边缘。地里的雪已经化了,露出黑沉沉的土地。在曾经立稻草人的地方,他看见泥土中冒出一点金属光泽——是那半枚怀表,不知怎么又浮现出来。

赵大江蹲下身,没有去捡。表壳上的锈迹似乎淡了些,表盘隐约可见,指针永远停在某个时刻。

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靠山屯还在,松嫩平原的风年复一年地吹过。只是屯子西头那片冻土区,从此再无人靠近。老辈人说,那地现在不但“吞东西,不吐骨头”,还在月圆之夜,会传出若有若无的说话声——像是一对男女在低语,又像是风吹过荒原的呜咽。

而关于1943年冬天的真相,关于陈家少爷和外乡女子的下落,关于那片冻土下是否还有另外半具骸骨,都随着黄仙姑的去世,成了永远的秘密。

只有土地记得。土地永远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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