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月影井(2/2)
王老疙瘩眼珠子都红了,吼了一声,抄起门边的镐头就冲了出去。翠芬连滚爬爬地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嘶声喊着:“铁蛋——!铁蛋——!”
他们的喊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划破了靠山屯死寂的深夜。邻近的几户人家被惊动,灯陆续亮了起来。听到是王家孩子丢了,联想到最近的传闻,人们心里都是一沉。几个胆大的汉子,赶紧披上衣服,拿上棍棒、手电,跟着王老疙瘩往村东头跑。
月光依旧很亮,冷冰冰地照着雪地。一行人呼喊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老白桦林子近了,那口井的轮廓,在月光下越来越清晰。
井台边,空荡荡的。
没有人影,没有声音。只有那朽坏的辘轳架,和幽深的井口,静静地对着惨白的月亮。
“铁蛋——!”王老疙瘩扑到井台边,朝着黑黢黢的井下嘶喊,声音在井壁间回荡,沉闷而空洞,没有任何回应。他就要把镐头一扔,往下跳,被后面赶上来的几个汉子死死抱住。
“老王!别冲动!看不清底下!”
“快!快找绳子!手电!照照!”
手电筒的光柱,好几道,一起射向井底。光柱刺破了黑暗,晃动着,能看到潮湿的、长满青苔的井壁,看到下方幽幽反光的水面。水面平静无波,像一块黑色的琉璃。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漂浮的物体,什么都没有。
“孩子不在这儿?”有人迟疑地说。
王老疙瘩瘫坐在井台边的雪地上,捂着脸,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翠芬已经哭得快要晕厥过去,被两个婶子搀扶着。
就在这时,一个眼尖的年轻后生,忽然“咦”了一声,手电光定在井台边缘,靠近内壁的石头缝里。“你们看……那是啥?”
众人凑过去。只见在那青石的缝隙里,卡着一小缕东西。黑乎乎的。
一个年纪大些的汉子,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把它捏了出来。
那是一缕头发。
很长,异常地长,在清冷的月光和手电光下,呈现出一种纯粹的、没有半点杂色的乌黑。它不像平常人的头发那样干燥或微微油腻,而是触手冰凉,滑腻异常,像是刚从极寒的水里捞出来,又像是某种深海鱼类光滑的皮肤。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指头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这绝不是铁蛋的头发。铁蛋是男孩,头发短而硬黄。这也不是翠芬的,更不是屯子里任何一个人的。这头发黑得太纯粹,太诡异,滑腻冰凉的触感,完全不似活人。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股比深夜寒风更刺骨的凉意,从每个人的脚底板升起,瞬间蔓延全身。捏着头发的那汉子,手一抖,那缕乌黑的发丝飘落在地,落在雪上,竟没有沾上什么雪沫,依旧黑得那么刺眼。
“是……是她的……”有人哆嗦着,低声说了一句。
没人接话。但所有人都明白了。铁蛋来过这里。他或许在井边徘徊过,或许……朝里面张望过。然后,留下了这缕来自井下的、不详的信物。
孩子,不见了。
接下来的几天,靠山屯笼罩在一片巨大的恐慌和压抑之中。全村的男人都被发动起来,以老井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搜寻。白桦林子被翻了一遍又一遍,附近的山沟、雪窝子、废弃的窖洞,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没放过。可铁蛋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雪地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关于那口老井,更多被岁月掩埋的、零碎而恐怖的往事,开始在一些最年长的老人含糊其辞的念叨里,在人们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中,逐渐拼接起来。
有人说,很多很多年前,那口井还没荒的时候,井水格外甜,但也格外“挑人”。有个外乡来的姑娘,在井边打水时,不小心把唯一一把心爱的木梳掉了进去。她着急,俯身去看,不知怎么,就一头栽了下去。捞上来时,人早就没了,只有那把木梳,诡异地别在她乌黑的头发上。
还有人说,更早的时候,屯子里曾有过大旱,请来的“高人”说,是井里住了“不干净的东西”,要祭祀。祭祀的到底是什么,怎么祭的,说话的人要么语焉不详,要么讳莫如深,只是摇头叹气,眼神里透着恐惧。但大家都隐约猜到,那恐怕不是什么正经的祭祀。
所有的碎片,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口井,早就不是一口简单的井了。它是一个入口,一个牢笼,一个承载着漫长岁月里无数绝望、怨恨和黑暗秘密的深渊。而铁蛋,一个懵懂好奇的孩子,无意中窥见了深渊的一角,便被那其中的影子,轻轻地、却又无可挽回地,拽了下去。
王老疙瘩和翠芬,短短几天就像老了十岁。翠芬终日以泪洗面,抱着铁蛋的一件旧衣裳,眼神空洞。王老疙瘩则变得更加沉默,像一块被冻僵了的石头,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偶尔闪过骇人的、近乎疯狂的光。他们不肯放弃,依然每天出去找,哪怕明知希望渺茫。
孙阿婆又被请来了。她在老井边站了很久,燃起了三炷香,香烧得极快,而且烟柱笔直,凝而不散。她看着那烟,脸色更加灰败,摇了摇头,对眼巴巴望着她的王老疙瘩和翠芬说:“晚了。魂儿……已经过去了。人,找不回来了。”
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在井台周围用朱砂画了歪歪扭扭的符号,在井口上方拉了一条浸过黑狗血、缀着铜钱的红绳,念了长长一段谁也听不懂的咒文。最后,她让人搬来一块沉重的磨盘石,死死地压在了井口上。
“只能封住一时。”孙阿婆疲惫地说,看着那块磨盘,又看看周围脸色苍白的村民,“怨气太深,靠这个压不住多久。尤其是月圆的时候……你们,好自为之吧。”
磨盘压住了井口,也似乎暂时压住了屯子里弥漫的恐慌。日子还得过,虽然王家夫妻的魂儿,好像也跟着儿子一起丢了。人们路过村东头时,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远远绕开那片地方,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那口井,连同它承载的所有恐怖传说,再次被深埋起来,只是这一次,埋得更深,更沉,带着一个孩子鲜活生命的重量。
转眼,又是半个月过去。
农历十五,又来了。
这一天的白天就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山头,到了傍晚,开始飘起细碎的清雪。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只在天幕后方透出一团模糊的、昏黄的光晕,远没有上次那么亮。
可越是这样的夜晚,越让人心里发毛。屯子里家家户户都早早关门闭户,灶坑里的火捅得旺旺的,好像那火光能驱散无形的寒意。王老疙瘩和翠芬的屋子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翠芬靠在炕头,无声地流泪。王老疙瘩蹲在门口,耳朵却竖着,听着外面的风声雪声。
夜深了,雪似乎下得大了一些,簌簌地落在屋顶、院墙。风穿过白桦林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泣。
忽然,王老疙瘩猛地站了起来。他好像听见了什么。不是风声。
是一种声音,很轻,很细,断断续续的,顺着风飘过来。
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在划动……
嘶啦……嘶啦……
是梳头的声音!
这声音他从未亲耳听过,但此刻,他无比确信,就是它!来自村东头,那被磨盘石压住的井口方向!
紧接着,他似乎还听到了别的……像是一个孩子,压抑的、细细的抽泣声,混杂在那梳头声里。
王老疙瘩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他一把拉开门,就要冲进风雪里。
“他爹!你干啥去!”翠芬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声音凄厉。
“你听见没?你听见没?!”王老疙瘩眼睛血红,指着东边,“是铁蛋!是铁蛋在哭!还有……还有那梳头的声音!”
翠芬也听到了,那声音丝丝缕缕,往耳朵里钻,往骨头缝里渗。她吓得魂飞魄散,却更不敢松手:“不能去!孙阿婆说了!不能去啊!”
夫妻俩在门口撕扯着,绝望地对望着。而那诡异的声音,还在持续,在风雪之夜,清晰地传过来。
嘶啦……嘶啦……
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孩子的呜咽。
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消失在风雪声中。
这一夜,靠山屯无人安眠。
第二天,雪停了,天色依旧阴沉。有那胆大不信邪的,相约着,战战兢兢地来到村东头老井边,想看看究竟。
磨盘石还好好地压在井口上,纹丝未动。周围的雪地上,除了他们自己的脚印,别无他物,干干净净。
好像昨夜那瘆人的声响,只是一场集体噩梦。
人们稍稍松了口气,互相安慰着,准备离开。
就在转身的刹那,走在最后面的一个人,无意间回头,瞥了一眼那井台。
他的脚步顿住了,眼睛慢慢睁大,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抬手指向井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众人回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那块灰白色的、沉重的磨盘石表面,不知何时,竟清晰地映出了一片湿漉漉的、深色的水渍痕迹。那痕迹的边缘,还在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泅开。
而水痕的形状,模糊地,像是一个坐着的人影。
不。
仔细看去,那影子的轮廓……似乎……是两个。
一个高些,背对着,长发披散。
另一个矮小些,偎依在旁边,轮廓稚嫩,像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