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冰下喊(2/2)
老马急得满头大汗,一边喊着“挺住!”,一边用尽全身力气砍冰。冰斧一下接一下地落在冰面上,发出“砰砰”的巨响,震得他虎口发麻。冰缝旁边的冰面被砍出了一道裂缝,越来越大,江水从裂缝里涌出来,很快就在冰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就在陈亮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那只攥着他手腕的手突然松开了。紧接着,冰缝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然后就没了动静。陈亮像脱力似的,一下子瘫坐在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右手腕火辣辣地疼。
老马赶紧扔掉冰斧,蹲下身,抓住陈亮的手腕看。借着月光,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陈亮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清晰的淤青指印,紫黑色的,像是溺水者身上的尸斑,深深浅浅,轮廓分明,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捏出来的。
“快……快跟我走!”老马拉起陈亮,把他的渔具胡乱塞进帆布包,扛起保温桶,就往江边跑。陈亮的腿还在发抖,几乎是被老马拖着走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冰缝,月光下,冰缝里的江水泛着诡异的红光,像是在流血。
两人一路狂奔,直到跑上江堤,看到村里的灯火,才敢停下来喘口气。陈亮的手腕越来越疼,指印的颜色也越来越深,像是要渗出血来。“马叔,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的声音还在发颤。
“是水鬼,冤死的水鬼。”老马的脸色很难看,“你被她盯上了,那指印是标记。”他看了看陈亮的手腕,“这东西邪性得很,要是不赶紧想办法,她还会来找你的。”
回到村里,陈亮一进家门就瘫倒在地。他母亲看到他这副模样,又看到他手腕上的指印,吓得哭了起来。老马把事情的经过跟她说了一遍,她哭得更凶了,拉着老马的手,不停地哀求:“老马哥,你可得救救我儿子啊,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成了。”
“你别慌,我想想办法。”老马皱着眉头,“村里的王老太,早年是跳大神的,懂这些邪门歪道,咱们去问问她。”
两人连夜赶到王老太家。王老太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眼睛却很亮。她看了看陈亮手腕上的指印,又问了事情的经过,沉默了半天,才开口:“这是李秀莲的手。”
“李秀莲?她是谁?”陈亮和他母亲异口同声地问。
“二十年前,在龙口坳淹死的女教师。”王老太叹了口气,“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长得俊,心肠也好,在村里的小学教书。有一年冬天,她带着学生去江对岸看冰灯,回来的时候,冰面突然裂了,她为了救一个学生,掉进冰洞里,再也没上来。”
“那她怎么会变成水鬼害人?”老马问。
“冤啊。”王老太摇了摇头,“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学生的围巾。可后来,那个学生的家长为了推卸责任,说她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还到处说她坏话,说她作风不正。她的家人来领尸体,村里都没人肯帮忙,最后还是她老父亲一个人把她拉回去埋的。她咽不下这口气,就成了水鬼,在江里待了二十年,就等着找个替身,或者把冤屈说出去。”
陈亮听得心里发酸,手腕上的疼痛好像也减轻了一些。“那……那我们怎么才能帮她?”
“解铃还须系铃人。”王老太说,“她的执念有两个,一个是洗清冤屈,另一个是找回她的红围巾。当年她掉下去的时候,围巾被水冲走了,要是能找到围巾,再把她的冤屈说出去,她或许就会放下执念,投胎去了。”
“可二十多年了,围巾早就找不到了啊。”陈亮的母亲哭着说。
“不一定。”王老太说,“龙口坳底下有个石头缝,水流冲不到,东西掉进去,能存住。你们可以去那儿找找。另外,你们得去她的坟前,烧点纸钱,把事情的真相跟她说清楚,再请个戏班子,唱一场《窦娥冤》,让全村人都知道她的冤屈。”
第二天一早,老马就带着陈亮,还有几个村里的年轻人,去了龙口坳。他们在王老太说的那个石头缝附近,凿开了大片的冰面,找了整整一天,终于在石头缝里,找到了一条已经褪色的红围巾。围巾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上面还沾着水草和泥沙,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他们又去了李秀莲的坟前。她的坟在村后的山坡上,很简陋,连块墓碑都没有,只有一堆土,上面长满了杂草。陈亮把红围巾放在坟前,又烧了很多纸钱,把二十年前的真相说了一遍,说得声泪俱下。村里的人也都来了,那个当年被救的学生,现在已经三十多岁了,他跪在坟前,不停地磕头,哭着说:“李老师,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敢说,我错了。”
第三天,陈亮家请了戏班子,在村里唱了一场《窦娥冤》。戏台子就搭在村口,全村的人都来了。当唱到窦娥被冤枉,六月飞雪的时候,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不大,却很密,落在人的脸上,凉丝丝的。
晚上,陈亮做了个梦。梦见李秀莲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褂子,脸上带着笑,走到他面前,对他说:“谢谢你,我终于可以走了。”她的手里拿着那条红围巾,围巾变得鲜红鲜红的,像血一样。说完,她就转身走进了一片白光里,消失不见了。
陈亮猛地从梦里惊醒,摸了摸手腕,指印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痕迹,像是被蚊子叮过一样。他跑到院子里,看到月光下,门口放着一朵白色的野花,是江边上特有的那种,只有在春天才会开。
第二天一早,他和老马又去了龙口坳。冰面上的那个冰缝已经冻住了,看不出任何痕迹。江风依旧在刮,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凄厉,反而带着点温柔的气息。老马钓上了一条大鱼,递给陈亮:“看,她不闹了。”
陈亮接过鱼,看着江面,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了李秀莲的笑容,想起了那条红围巾,想起了王老太说的话。有些冤屈,即使过了二十年,也终究会被洗清;有些执念,只要有人愿意倾听,就会烟消云散。
从那以后,陈亮再也没有去冰钓过。但他经常会去李秀莲的坟前,给她烧点纸钱,拔拔坟上的杂草。他还在村里的小学门口,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李秀莲的名字和她的事迹,让村里的孩子都知道,曾经有这么一位善良的女教师,为了救学生,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老马依旧在松花江上冰钓,只是每次去龙口坳,都会带上一瓶白酒,倒在冰面上,嘴里念叨着:“秀莲啊,来喝一口,暖暖身子。”江面上的风依旧冷,但他再也没有听到过冰下的呼救声。
有一次,陈亮去江边找老马,看到他正坐在冰面上,手里拿着鱼竿,嘴里哼着小调。江面上的月光很亮,照在他的身上,也照在冰面上,泛着一层温柔的光。“马叔,你不怕了?”陈亮问。
“怕啥?”老马笑了笑,“秀莲是个好人,她不会害咱们的。她只是想让别人知道,她不是个坏女人。”他指了指冰面,“你看,这江水多清,能照见人心。”
陈亮点了点头,看向江面。月光下,冰层透明得像玻璃,能看到底下游动的鱼群,还有摇曳的水草。他仿佛看到,李秀莲穿着红围巾,站在江底,朝着他微笑,然后慢慢消散在水中,化作了一缕温柔的水波。
那天晚上,他们钓了很多鱼,满载而归。走在回家的路上,陈亮突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不再那么冷了。手腕上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了,但他永远记得,有一个叫李秀莲的女教师,用她的生命,教会了他什么是善良,什么是正义,也让他明白了,有些执念,需要被倾听,有些冤屈,需要被洗刷。
后来,村里的人再也不在背后说李秀莲的坏话了。每年冬天,都会有人去她的坟前烧纸,还有人给她立了一块墓碑,上面刻着“救死扶伤女教师李秀莲之墓”。江面上的风依旧在刮,但再也没有响起过凄切的呼救声。只有在月光皎洁的夜晚,偶尔会有人看到,龙口坳的冰面上,有一个穿着红围巾的姑娘,在静静地散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陈亮后来去了城里,考上了师范学校,成了一名教师。他经常给学生们讲李秀莲的故事,告诉他们,要做一个善良、勇敢的人,即使遇到不公,也要坚守本心。每次放假回家,他都会去龙口坳看看,有时候会带上一束花,放在冰面上,希望江底的李秀莲,能看到这世间的美好。
有一年冬天,他带着学生们去看冰灯,路过龙口坳的时候,一个小女孩突然指着冰面,说:“老师,你看,那个姐姐在笑。”陈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月光下,冰面上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红围巾,正在朝着他们挥手。他笑了笑,对着冰面鞠了一躬,心里默默地说:“秀莲姐,谢谢你,我们都记得你。”
风从江面刮过,带着淡淡的水汽,不再刺骨,反而带着一丝温暖。陈亮知道,李秀莲终于放下了执念,投胎去了。而她的故事,会像松花江的水一样,永远流淌在人们的心里,提醒着每一个人,善良永不会被遗忘,正义终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