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守夜人(2/2)
那是半块残破的木鱼,颜色暗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断裂处参差不齐,露出里面同样木质的内里。木鱼旁边,半埋在半冻结的雪泥里,是一个塑料封皮的小本子。他颤抖着手捡起来,擦掉上面的冰碴和污渍。
是工作证。封面上印着模糊的林场标志。他翻开,里面贴着的照片,正是交接时干部给他看过的、老王那张饱经风霜、带着憨厚笑容的脸。姓名栏,清晰地写着“王建国”。
老王的证件,怎么会在这里?和这半块诡异的木鱼在一起?
陈默捏着那半块冰冷的木鱼和老王的工作证,站在松树下,只觉得浑身发冷。老王不是失踪,他肯定遭遇了什么!那个木雕脸的老者……和木鱼……和老王的失踪……
一个可怕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膨胀。他受够了被动等待,受够了这无孔不入的恐惧。他要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今晚,他要主动出击。他不再锁门。他要看看,那个东西,到底要干什么。
这个决定,与其说是勇敢,不如说是几天来极致的孤独、恐惧和压抑下的精神崩溃和铤而走险。
夜幕再次降临,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更加沉重。陈默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感觉中的钟响前锁门。他只是虚掩着门,甚至留了一道缝隙。他把斧头放在手边最容易拿到的地方,自己则坐在正对门口的椅子上,煤油灯也没有点燃,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黑暗中,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屋外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都再一次诡异地消失了。
午夜将至。
笃……笃……笃……
木鱼声,准时响起。由远及近,缓慢,呆板,带着一种不祥的韵律。
诵经声也随之而来,依旧是那么苍老、沙哑、含糊不清。
陈默的心脏开始疯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但他死死攥着斧柄,强迫自己坐在那里,眼睛透过门缝,死死盯着外面惨白的雪地。
声音,在门外停了下来。
笃,笃,笃……敲击声,不再是窗框,而是他虚掩着的木门。
门,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推开了。
月光涌入,勾勒出那个干瘦的、佝偻的蓝布衫身影。他依旧背对着屋内,敲着木鱼,诵着经。然后,和昨夜一样,诵经声停,那颗木雕的头颅,开始缓缓向后转动。
这一次,陈默没有等它完全转过来。积蓄了一整天的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化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用尽全身力气,抡起沉重的斧头,朝着那刚刚转过来一半的木雕脑袋,狠狠劈了下去!
“咔嚓!”
一声清脆的,像是劈中了干枯木头的声响。
斧头深深嵌入了那颗头颅的侧面。没有鲜血,没有脑浆,只有一些更大的、像是树皮般的碎屑迸溅开来。
陈默愣住了。
那颗被斧头劈中的头颅,动作没有丝毫停滞,依旧保持着那种缓慢、僵硬的节奏,彻底转了过来。那张木雕脸上,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正对着陈默。被斧头劈开的地方,露出里面更加深邃的、木质纹理的裂痕,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它,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攻击。
物理攻击,无效。
陈默猛地想抽出斧头,再来一下,但那斧头像是长在了那颗木头脑袋里,纹丝不动。而老者,那具佝偻的蓝布衫身体,开始向他转过来,一只干枯的、同样如同老树根般的手,缓缓地,向他抬了起来。
陈默魂飞魄散,松开了斧柄,踉跄着向后退去,撞翻了椅子,一直退到了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完了。他会像老王一样,消失在这深山老林里,无人知晓。
而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在极度惊恐的、混乱的扫视中,无意间落在了屋子角落里,那个他用来堆放引火木柴的柴堆上。或许是因为他刚才撞翻椅子的震动,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柴堆最外面几根劈柴滚落了下来,露出了里面……
那是一只人手。
僵硬,青白,毫无血色,保持着一种僵直的、似乎想要抓住什么的姿态,从堆积的木柴缝隙中伸出来。手腕处的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扯断的,上面还沾染着已经发黑、冻结的血污和……一些细小的、木屑一样的碎屑。
在那只僵硬的手的旁边,半压着一块蓝布衫的碎片,和陈默眼前这个老者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那是老王的手臂。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极致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连一声尖叫都发不出来。他最后的意识,是那张不断掉着木屑的、毫无生气的木雕脸,在眼前无限放大,以及那只抬起的、枯枝般的手,即将触碰到他的额头。而那单调、诡异的木鱼声,不知何时,竟又开始在他空洞的脑海里,一下,一下,敲响了起来。
笃……笃……笃……
木屋的门,在他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在他失去所有意识的最后一刻,在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也将成为这柴堆下一部分的同时,悄无声息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