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背上的熊咒(2/2)
孙小山看不到,但从他爹和媳妇惊恐万状的表情里,知道大事不好。他冲到家里那面模糊的铜镜前,使劲扭着头,借着昏暗的光线,终于隐约看到了自己后背那个诡异的黑掌印。一瞬间,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瘫坐在地上,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升起,比那夜在雪地里还要冷。
“是……是那个……”他声音发颤,终于明白那晚的恐惧,并没有结束,而是以一种更具体、更恶毒的方式,烙印在了他的身上。
这熊掌印,就是个开始。自打发现那天起,这印记就像个活物,开始悄无声息地变化。起初只是巴掌大,过了两三天,就扩散了一圈,颜色也更深了,乌黑中透着一丝不祥的暗红。更骇人的是,那印记周围的皮肤,开始冒出一些粗硬、卷曲的黑毛,摸上去扎手,就像……就像熊的毛发。
孙小山的身体,也跟着起了变化。他感觉后背越来越沉,好像那掌印不是印在皮肤上,而是用生铁烙进了骨头里。他开始不自觉地佝偻起背,走起路来,脚步变得沉重、蹒跚,不再是以前那个轻盈的猎手,倒像是个背负着无形重物的老人。脊梁骨时常传来一阵阵酸麻胀痛,尤其是在夜里,痛得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变化不止于身体。他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易怒。以前他对秀云温和体贴,现在却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吼她,眼神里透着一种陌生的凶光。吃饭的口味也变了,家里炖的烂熟的肉他觉得没滋味,反而对挂在房梁上风干的、带着血丝的生肉产生了一种难以抑制的渴望。有一次,秀云甚至发现他偷偷掰下一块生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血红,被她撞见时,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种野兽被惊扰般的狰狞表情,吓得秀云连连后退。
他还开始怕火。以前围着火盆取暖是他冬天最大的享受,现在却总是缩在炕角,离那跳跃的火苗远远的,眼神里充满了畏惧和不安。夜里,他发出的鼾声不再是人的呼噜,而是一种沉闷的、类似野兽喉咙里滚动的呜咽。说话也越来越不利索,简单的词句要想半天,有时急了,只会发出“嗬嗬”的粗喘。
秀云看着丈夫一天天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整日以泪洗面。孙老蔫则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刀刻斧凿一般。他知道,这是“熊咒”,那拜月的人熊把一股邪气、一股属于野兽的凶性,通过那个掌印,种在了他儿子的身上。这诅咒正在一点点吞噬他儿子的人性,要把他变成一个真正的、只知道匍匐在地的畜生。
“不能再等了。”这天晚上,孙老蔫看着蜷缩在炕角、眼神浑浊、脊背高高拱起的儿子,对秀云说,“我得进山一趟。”
秀云吓了一跳:“爹,这大雪封山的,您一个人进去太险了!再说,您去找啥啊?”
“找那东西。”孙老蔫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咒是它下的,要想解开,还得找到它。老辈人传下来的话,总不会全是假的。山里……总该留着一线生机。”他翻箱倒柜,找出自己多年不用的老猎刀,磨得雪亮,又找出几块供奉保家仙的饽饽,用红布包了。最后,他把自己那件穿了十几年、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反着穿在了身上,白色里子朝外,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扎眼。
第二天天不亮,孙老蔫就背上干粮和猎刀,踩着没膝的积雪,一头扎进了茫茫林海。山林静得可怕,只有他踩雪的嘎吱声和自己的喘息声。他循着记忆里孙小山描述的方向,朝着那片坳子走去。他走得很慢,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他找到了孙小山当时逃跑的那片空地。月光照耀过的痕迹早已被新雪覆盖,但在空地边缘,一棵老树的树干上,他发现了几道深深的、非比寻常的抓痕,树皮被撕开,露出地周围仔细搜寻,在一处背风的雪窝子里,发现了一堆早已熄灭、被雪掩埋大半的篝火遗迹,灰烬是冷的,旁边散落着几块被啃得异常干净的骨头,骨头上残留着深刻的齿痕,不像狼,也不像熊。
他又往更深的山里走,在一处几乎被藤蔓掩盖的山崖下,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早已荒废的山神庙。庙门倒塌了一半,里面的山神像斑驳脱落,看不清面目。但在神像脚下的供桌残骸旁,他发现了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残碑,碑文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古老的字符,似乎与“契约”、“冒犯”、“赎罪”有关。
孙老蔫的心沉了下去。他在山神庙前跪了下来,从怀里掏出那用红布包着的饽饽,恭恭敬敬地摆在残碑前,然后开始低声祷告,用最古老、最虔诚的语调,诉说儿子的冒犯是无心之失,祈求山灵宽恕,指点一条生路。寒风卷着雪沫,吹过他花白的头发和反穿的棉袄,在这荒山野岭的破庙前,老人的身影显得那么孤独,却又那么执拗。
他不知道自己的祷告有没有被听见。他在山里转了三天,干粮快吃完了,人也冻得够呛,除了那些线索,再没见到任何人熊的踪迹。就在他几乎绝望,准备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的时候,在一个黄昏,他路过一片白桦林,忽然看到林中的雪地上,有一行新鲜的、巨大的脚印,那脚印似熊非熊,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直立的姿态,延伸向密林深处。
孙老蔫精神一振,握紧了怀里的猎刀,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他不知道跟着这脚印会走到哪里,会遇到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他救儿子的唯一希望了。脚印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和密林深处,而孙老蔫反穿棉袄的背影,也渐渐被那片吞噬了一切光与声的、苍茫而神秘的林海雪原所吞没。
家里,秀云守着孙小山,度日如年。孙小山后背的熊掌印已经扩散到几乎覆盖整个背部,黑色的毛发越来越密,他的佝偻也更加严重,几乎无法直立行走,只能手脚并用地在炕上挪动。他的脸也开始变形,颧骨凸出,嘴唇外翻,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像野兽的嘶吼。他看秀云的眼神,已经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温情,只剩下一种原始的、饥饿的凶光。
秀云把家里所有的利器都藏了起来,每天晚上都用木棍把门顶死,听着丈夫在里屋发出的非人声响,恐惧地蜷缩在灶膛边,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大山,心里一遍遍祈祷着公公能早点回来。
而大山深处,孙老蔫的追寻,才刚刚开始。那行诡异的脚印,会把他引向解脱的良方,还是更深的、万劫不复的恐怖漩涡?谁也不知道。只有那个烙印在孙小山背上的熊掌印,在黑瞎子沟沉寂的冬夜里,如同一个活着的、不断生长的噩梦,预示着某种不可逆转的、可怕的变化,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