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血木浆(2/2)
“这……这是啥?”专家也凑过来看,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老王的手都在抖,他摸了摸那枚铁钉,冰凉刺骨,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那暗红色的纤维,一摸就碎了,沾在手指上,像是干了的血。他突然想起打磨木头的时候,闻到的那股腥气,想起木头透着的暗红色——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柞木,这木头里,藏着东西!
送完专家,老王拿着断桨回了家,一整夜没合眼。天刚亮,他就扛着断桨,去了村东头的老渔民赵爷家。赵爷今年八十七,在嫩江上打了一辈子鱼,见识过的怪事比老王吃的盐都多,村里有啥邪门事,都爱找他打听。
赵爷正坐在院子里晒渔网,看见老王扛着断桨进来,脸色一下子变了:“你这桨……是从哪儿弄来的木头?”
老王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了,从捡到木头,到打磨成桨,再到听见呼救声,看见水里的男人,最后船桨断裂,露出铁钉和纤维。赵爷越听脸色越沉,等老王说完,他叹了口气,让孙子搬来一把椅子,慢慢坐下,从烟袋锅里掏出烟丝,填了半天,才点着。
“这木头,是‘江鲤号’的。”赵爷吸了口烟,烟雾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散开,“你爹当年跟我一起在江里捞过东西,应该跟你提过‘江鲤号’吧?”
老王心里一动,他爹确实跟他说过,民国三十六年的冬天,嫩江上有一艘货船“江鲤号”,载着一船布匹和粮食,从下游往上游运,结果在江心神秘沉没了,一船人没一个活下来。当时无风无浪,江面上连个漩涡都没有,好好的船说沉就沉了,成了嫩江的一桩谜案。
“‘江鲤号’的船主,叫周德海,是个硬骨头。”赵爷继续说,“那时候兵荒马乱的,有伙土匪盯着他这船货,跟了他一路。到嫩江江心的时候,土匪上船抢东西,周德海不依,跟土匪拼命。后来土匪急了,要烧船,周德海知道船要沉,也知道这船货是沿岸几个村子过冬的指望,就用大铁钉把自己的右手腕钉在了船舵上,誓要跟船共存亡。”
“后来呢?”老王追问。
“后来船就沉了。”赵爷的声音沉了下来,“我爹当时就在附近打鱼,亲眼看见‘江鲤号’沉下去的,沉的时候没什么大动静,就像被江里的东西拖下去了似的。过了几天,江面上漂上来不少碎木头,都是‘江鲤号’的船板,颜色就跟你这木头一样,暗红暗红的,那是浸了人血和怨气。”
老王手里的断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终于明白了,这根木头不是普通的船板,是“江鲤号”的船舵附近的木头,上面的铁钉,就是周德海钉腕用的那枚!周德海的执念太深了,他没完成运货的使命,不甘心就这么沉在江里,他的魂儿附在了这根木头上,顺着江水流淌,等着有人把他捞起来,做成船桨——他不是在求救,是在找“替身”,找一个能帮他完成未竟旅程的人。
“那……那我该咋办?”老王的声音都发颤了。他想起那些夜里的呼救声,想起桨影里周德海惨白的脸,那不是绝望,是不甘,是执念。
“还能咋办?送他回去。”赵爷说,“他的根在江里,在‘江鲤号’沉没的地方。你把这断桨带回江心,沉到江里去,再给他烧点纸钱,念叨念叨,告诉他,他的心意大家都知道了,让他安心走。”
当天傍晚,老王扛着断桨,撑着船去了江心。夕阳把江面染成了血红色,像周德海当年流的血。他把断桨放在船板上,又拿出一叠纸钱,点燃了。纸钱的灰烬飘在江面上,像一群黑色的蝴蝶,慢慢往下沉。
“周老板,我知道你的心思。”老王对着江面说,“你是个硬骨头,是个好人。这船货没送到,不是你的错,是世道的错。现在好了,国泰民安了,沿岸的村子都能吃饱穿暖了,你的心愿,也算完成了。我把你的东西还给你,你安心去吧,别再在江里漂着了。”
说完,他拿起断桨,用力往江里一扔。断桨“扑通”一声掉进水里,没有立刻沉下去,而是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像是在跟他告别。然后,慢慢沉了下去,消失在墨绿色的江水中。
就在断桨沉下去的瞬间,老王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像是释然,又像是感激,顺着江风飘过来,然后就消失了。他抬头看向江面,夕阳下的江水格外平静,连一点波浪都没有,像是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从那天起,老王再也没听见夜里的呼救声,也没再看见桨影里的男人。他重新做了一把船桨,用普通的柞木做的,虽然不如之前那把顺手,可他用着踏实。夜里行船的时候,江风吹在脸上,还是那么冷,可他心里不慌了。他知道,江里有个老伙计,守着这片江,守着那些未完成的心愿。
第二年春天,嫩江的冰化了,江水解冻,浩浩荡荡地往下流。有一天,老王撑船送一个考古队过江,考古队的人说,他们要去探寻“江鲤号”的沉船遗址,想打捞一些文物,让周德海的故事被更多人知道。老王听了,笑了笑,指了指江心的位置:“就在那儿,老伙计在那儿等着你们呢。”
考古队真的在江心找到了“江鲤号”的残骸,找到了那根被钉在船舵上的手腕骨,还有那枚锈迹斑斑的大铁钉。他们给周德海立了块碑,就在江边,上面写着“民国义商周德海之墓”。
后来,村里的孩子总爱围着老王,听他讲“江鲤号”的故事,讲血木桨的怪事。有个孩子问他:“王爷爷,那个周爷爷是不是还在江里啊?”
老王摸了摸孩子的头,看向浩浩荡荡的嫩江,轻声说:“不在了,他走了。不过他留下的念想还在,这江,这船,都记着他呢。”
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气,暖融融的。老王拿起船桨,用力一撑,船顺着水流往前漂。桨头划破水面,映出他的影子,旁边空荡荡的,只有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他知道,周德海已经安心了,而他,还要在这嫩江上,继续撑着船,渡人,也渡心。
有时候,老王会对着江面喊一声:“周老板,今儿个天好,适合行船。”江面上会传来回声,像是有人在回应他。他笑了笑,继续划船,船桨撞击水面的声音,在嫩江上回荡着,悠远而坚定,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执念与释然的故事,一代又一代,永远不会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