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山神爷的椅子（2/2）
这一天，他还是没打到猎物，反而在山里迷了路，直到天黑才跌跌撞撞地回到家。他把自己摔在炕上，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后背的疼痛越来越明显，从酸胀变成了刺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秀娥给他揉背，刚碰到他的后背就惊呼一声：“你的背咋这么硬？像块石头！”
李大山也觉得奇怪，让秀娥拿了面铜镜，他背对着镜子，让秀娥照着给他看。秀娥举着镜子，看了半天，皱着眉头说：“没啥异样啊，就是看着比平时绷得紧。”李大山松了口气，以为真是累着了，可夜里的噩梦却越来越频繁，每次都梦见那座巨大的山，压得他越来越深，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又过了几天，李大山的后背彻底垮了。他再也直不起腰，脊背微微佝偻着，像个小老头。以前他能轻松地把猎物扛在肩上，现在连弓都拉不开了——后背的疼痛钻心，一用力就像要裂开似的。他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一点小事就对着秀娥大吼大叫，屯里的后生找他请教打猎的技巧，他也没好气地赶人家走。
秀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偷偷去屯西头的王婆家求了符，烧成灰兑水给李大山喝。可喝了几天，一点用都没有，反而越来越严重。有一天早上，李大山起来洗漱，秀娥给他递毛巾的时候，突然盯着他的后背，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毛巾“啪嗒”掉在地上，声音都变调了：“大山！你背上……你背上有东西！”
李大山心里一沉，赶紧让秀娥拿铜镜。他费力地转过身，后背对着镜子，秀娥举着镜子，颤巍巍地说：“你自己看……后心那儿……”李大山眯着眼睛，从镜子里仔细看——后心处的皮肤下，隐隐浮现出一个深紫色的印记，轮廓模糊，像是一团揉皱的布，又像是一个扭曲的字。
“这是啥？”李大山的声音都在抖，伸手去摸，那印记的地方比周围的皮肤凉半度，摸上去硬邦邦的，像是长了块茧子。秀娥哭了起来：“前几天还没有呢，咋突然就长出来了？是不是撞着啥不干净的东西了？”
李大山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吴老爷子的话，还有那棵老柞树的样子，一下子全涌了上来。他猛地想起自己坐过那“山神椅”的事，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到了头顶。“是那椅子……是山神爷的椅子……”他喃喃地说，脸色惨白如纸。
从那天起，李大山彻底垮了。他不再进山打猎，整天蜷缩在炕上，后背的疼痛越来越剧烈，那深紫色的印记也越来越清晰。没过几天，秀娥再给他看的时候，已经能清楚地辨认出，那印记是一个“山”字——笔画扭曲，像是用刀刻上去的，颜色深得发黑，仿佛有血在里面流动。
“山……是山字……”秀娥吓得浑身发抖，“这到底是咋回事啊？”李大山抱着头，懊悔得直捶炕：“是我不好，我不该坐那椅子，吴叔的话是真的，坐了那椅子，就要替山神爷背山……”他把自己坐“山神椅”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秀娥，秀娥听得魂飞魄散，抱着他哭了起来。
屯里的人听说了李大山的事，都议论纷纷。有老人说，这是触怒了山神爷，是活不成了；也有后生说，说不定是得了怪病，找郎中看看就好了。李大山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让秀娥去邻村请了个有名的郎中。郎中来了，号了脉，又看了他后背上的“山”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摇着头说：“这不是病，是邪祟，我治不了。”说完，拎着药箱就走了，连诊金都没收。
秀娥又去求屯里的萨满后人——马婆子。马婆子已经七十多岁了，平时很少出门，据说能和鬼神对话。她被秀娥请来，围着李大山转了三圈，又点燃三炷香，插在炕前的香炉里。香烧得很快，烟却不是往上飘，而是绕着李大山的后背打转转。
“造孽啊。”马婆子叹了口气，指着李大山后背上的“山”字，“这不是普通的印记，是山神爷打下的烙印，你替他背的不是石头，是整座山的重量。这是山债，欠了就得还，直到把你压成泥，融进山里。”
“马婆婆，您救救他吧！”秀娥“噗通”一声跪下，哭着给马婆子磕头，“多少钱我们都给，只要能救他的命！”
马婆子摇了摇头，扶起秀娥：“救不了，山神爷的债，没人能替。这是他自己犯的忌讳，只能自己受着。”可架不住秀娥的哀求，马婆子还是答应试试。她取来艾草，点燃了往李大山的后背上熏，刚一碰到那“山”字印记，李大山就发出一声惨叫，像是被火烫了似的，后背的印记瞬间变得通红，像是要烧起来。
“别熏了！别熏了！”李大山疼得在炕上打滚，汗水浸湿了被褥，“疼死我了！比压着山还疼！”马婆子赶紧把艾草扔了，看着那通红的印记，脸色发白：“这东西认主，越折腾越厉害，我真的没办法了。”说完，匆匆离开了。
从那以后，李大山再也不敢尝试驱邪了。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后背的“山”字颜色越来越深，像是长在了肉里，连皮肤都变得和树皮一样粗糙。他的脊背佝偻得越来越厉害，从一开始的微微弯曲，变成了九十度的直角，视线只能落在自己的脚背上，再也看不见天了。
他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古怪，时而暴躁，对着空气大喊大叫，说山在压他；时而又异常安静，趴在窗台上，盯着远处的山林，一看就是一整天，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和谁说话。秀娥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疼，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每天给他端水喂饭，偷偷抹眼泪。
有一天，屯里的后生赵二愣子进山打猎，路过李大山坐过的那片开阔地，发现那棵老柞树不见了，原地只留下一个深深的坑，坑里积满了雪，像是从来没有过树似的。他回来把这事告诉了李大山，李大山听了，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它走了，山神爷的椅子走了，可我身上的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