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冰河咒(2/2)
赵卫国倒吸一口冷气。所以,捆仙绳的作用,更像是一个保险丝?一方面将陈满仓的魂魄锁在河底,履行“镇守”的职责(无论这职责是多么残忍和不公),另一方面,也是防止他死后怨气失控,变成更可怕的东西?
现在,尸体脱离了预设的“封印地”——河底,回到了岸上。捆仙绳虽然还在,但那个维持了六十年的“平衡”已经被打破了。陈满仓的怨魂正在逐渐挣脱束缚,释放他的力量,进行报复。而如果彻底弄断绳子,或者用错误的方式处理,可能会导致怨魂完全失控,化作那所谓的“冰魍”,带来彻底的毁灭。
“那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等死!”赵卫国急切地问。
“满月…”吴老嘎喘息着说,“下一个满月…还有…还有三天。怨气最盛,也是…也是魂魄最不稳定的时候…或许…或许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了结这段因果…”吴老嘎的眼神再次变得空洞,“要么…满足他的怨念…要么…用更强的力量,把他…和他那滔天的怨气,重新封回去…”
“怎么封?需要什么仪式?”
吴老嘎却只是摇头,反复念叨着一些支离破碎的词句:“…认错…血债…当年的…人都死了…绳子…不能断…河神…代价…”
再也问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赵卫国心情沉重地离开吴老嘎家。他知道,必须靠自己了。他去了屯里的老文书家,翻找那些积满灰尘的、几十年前的户籍册子和记事簿。在一本页面发黄脆弱的旧账本里,他找到了一些线索。
关于陈满仓的记录很少,只简单写着“外来户,无亲无故,因窃取祭品、触怒河神,经族老会决议,处‘站冰桩’。”落款是当年的族长,吴老嘎的父亲吴占奎。
但在一些更零散的、似乎是私人记录的纸片上,赵卫国发现了端倪。有几张纸记录着某次祭祀后物资的分配,其中提到了三牲的“猪头、羊腿”被族长家取走。时间,正好在陈满仓被指控偷窃祭品的前后。
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一种稚嫩的笔迹写着:“看见吴老大拿走了河神爷的肉,我不敢说。”纸条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
拼凑起这些碎片,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赵卫国脑中形成。所谓的偷窃祭品,很可能只是一个借口。陈满仓,这个无亲无故的外来户,成了当时族长家某些行为的替罪羊,被用以平息当时可能存在的牲畜死亡(或许只是普通的瘟疫)所带来的恐慌,并以此巩固权威。而吴老嘎,当时作为族长的儿子,很可能知情,甚至目睹了部分真相。他六十年的恐惧,不仅来自于那残酷的刑罚,更来自于内心的负罪感!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和嘈杂声。赵卫国冲出去,只见吴老嘎家方向围了一群人。他挤进去,看到吴老嘎直挺挺地倒在自家院子的水缸旁,手里还握着一个水瓢。水缸里,不再是冰碴子,而是结满了厚厚一层浑浊的、带着血丝的坚冰!吴老嘎的脸上、手上,布满了可怕的青紫色冻疮,他的眼睛惊恐地圆睁着,瞳孔里似乎还倒映着无尽的冰河。他已经没了气息,身体僵硬得像根冰棍。
他是被活活冻死的,在这初春的院子里。
吴老嘎的死,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靠山屯村民紧绷的神经。绝望和疯狂开始蔓延。有人冲到存放冰尸的老仓房,叫嚷着要烧掉那邪门的尸体。赵卫国拼命阻拦。
“不能烧!那捆仙绳还在!烧了可能更糟!”
“那怎么办?等他把我们都冻死吗?!”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红着眼睛吼道,他是屯里有名的混不吝,赵老四。
“下一个满月!还有两天!我们或许有机会平息他的怨气!”赵卫国试图让大家冷静,“我知道当年的事情可能有冤情!”
“冤情?有个屁冤情!老辈子定下的罪,还能有错?他就是个该死的罪人!死了也不安生!”赵老四根本不听,举起手里的铁锹就要去砸那冰块。
就在这时,那冰层内部,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封在里面的陈满仓的尸体,那原本安详闭合的眼睛,不知何时,竟然睁开了一条细缝!那缝隙里,没有眼球,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
同时,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猛地从冰块表面爆发出来,如同冲击波般扩散开来。仓房内的温度骤降,墙壁、地面瞬间覆盖上一层白霜。赵老四首当其冲,被那寒气一扑,动作瞬间僵住,脸上、手上迅速凝结起冰壳,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眼神凝固在极致的恐惧中。不过几秒钟,他就在众人眼前,变成了一尊覆盖白霜的人形冰雕!
“跑啊!”
人群尖叫着溃散,连滚带爬地逃出老仓房。赵卫国也被那股寒气逼得连连后退,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看着仓房内那具睁开一丝眼缝的冰尸,和旁边保持着攻击姿态的冰雕赵老四,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彻底浸透了他的灵魂。
陈满仓的怨魂,力量正在急剧增强。他已经不再满足于警告了。
满月之夜,终于来临。
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一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眼睛,俯视着死寂的靠山屯。月光下的卧龙河,泛着惨白的光,河面的浮冰相互撞击,声音空洞而遥远。
整个屯子,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有人敢点灯,也没有人敢入睡。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啜泣声,和牲畜不安的躁动,显示着这里还有活物。
赵卫国没有待在家里。他独自一人,站在村口的老仓房外。他知道,必须做点什么。吴老嘎死了,可能知道当年全部真相的人都已不在。但他找到了那些旧纸片,他知道了陈满仓可能蒙受的冤屈。或许,这就是关键。
他推开仓房那扇结满白霜的木门。里面比外面更冷,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那具巨大的冰块依然立在中央,陈满仓青白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清晰,那睁开的眼缝里,黑暗仿佛更深了,隐隐有冰蓝色的幽光流转。旁边的赵老四冰雕,保持着永恒的惊恐姿态。
赵卫国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叶。他走到冰块前,缓缓跪了下来。这不是屈服,而是一种姿态,一种对生命,对过往错误的忏悔姿态,尽管那错误并非由他直接造成。
“陈满仓…”他的声音在死寂寒冷的仓房里显得异常清晰,“我叫赵卫国,是靠山屯赵家的后人。我…知道你可能受了冤屈。”
他拿出那些发黄的纸片,放在冰块前的地上。“我找到了这些…虽然不能完全证明什么,但我知道,当年说你偷祭品的事,可能有假。是当时的族长家…拿走了东西,让你顶了罪。”
冰块没有任何反应,但那刺骨的寒意似乎凝滞了一瞬。
“我知道,这种冤屈,这种痛苦…无法用言语形容。被自己信任的乡邻背叛,被活生生封在冰河之下,承受那种极寒和绝望…六十年…你的怨,你的恨,我…能理解一点点。”
他抬起头,勇敢地迎向那眼缝中的黑暗。“但是,靠山屯的人,不全是当年害你的人。很多是无辜的,他们的祖辈可能也只是愚昧、胆小,不敢站出来说话。还有孩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求你…放过他们。”
“如果你非要报复…就报复我一个人吧。我是屯里为数不多读过书的年轻人,如果我祖辈也参与了那件事,我代表他们,向你认错!向你这六十年的痛苦认错!”
说着,他俯下身,用最庄重的礼节,对着冰块,磕了三个头。
当他抬起头时,惊讶地发现,冰块表面,那暗红色的捆仙绳,似乎亮了一下,一种温润的、类似血色的光芒一闪而逝。同时,他感觉到怀里有东西在发烫。他摸出来,是那本记录着陈满仓“罪状”的旧账本。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捆仙绳…至阳至刚…锁魂,也隔绝怨气…平衡…
仪式…了结因果…
吴老嘎含糊提到的“血债”、“认错”、“代价”…
他猛地明白了!
这个仪式,不需要什么复杂的咒语或阵法。它需要的是真相,是忏悔,是血亲后代直面错误的勇气,以及…终结这持续六十年仇恨的“代价”!
他站起身,目光坚定。他搬来几块石头,在冰块前垒成一个简易的祭台。他将那本旧账本放在上面,又拿出从吴老嘎家找到的、可能是当年族长效物的一个铜烟嘴,放在账本旁边。
然后,他解开了自己的棉袄,露出胸膛。月光下,年轻的皮肤冒着丝丝热气。
“陈满仓!当年的错误,由这本记录罪状的账本和族长信物为证!今日,我赵卫国,作为靠山屯的后人,以此血,洗刷部分罪孽!望你能平息怨怒,放下仇恨,魂归安宁!”
说完,他拔出随身携带的、用来防身的短刀,一咬牙,在自己的左臂上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滚烫的鲜血顿时涌出,滴落在祭台的石头和账本上,发出“嗤嗤”的轻响,血液竟没有立刻冻结,反而像灼热的铁水,在冰冷的石面上留下暗红色的印记。
他将淌血的手臂,直接按在了那巨大的冰块上!
“嘶——”
一股剧烈的白气猛地从接触点爆发!赵卫国感觉自己的血液和生命力量,正被冰块疯狂地汲取!极寒顺着手臂蔓延,几乎要冻结他的心脏。巨大的痛苦让他几乎晕厥。
但与此同时,他清晰地看到,冰块内部的陈满仓尸体,那腰间的捆仙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暗红色光芒!那光芒如同燃烧的火焰,瞬间包裹了整个尸体,并且透过冰层,照射出来!冰块发出“咔嚓咔嚓”的巨响,表面出现无数道裂痕!
那睁开的眼缝,在红光中缓缓闭合了。陈满仓青白的脸上,那最后一丝残留的、若有若无的气息,似乎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死寂的安宁。
捆仙绳上的红光也逐渐暗淡下去,恢复成那种暗沉的红色,但似乎比之前更加黯淡无光。
“轰隆!”
巨大的冰块彻底碎裂,垮塌下来,变成一地晶莹的碎渣。陈满仓的尸体暴露在空气中,迅速失去了那种栩栩如生的状态,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干瘪,仿佛六十年的时光一瞬间在他身上流逝。只有那根捆仙绳,依旧紧紧地缠绕在他腰间。
几乎在冰块碎裂的同时,赵卫国清晰地感觉到,笼罩在靠山屯上空那股无形的、冰冷的压力,骤然消失了。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以及人家窗户里试探性亮起的灯火。
他虚弱地瘫倒在地,左臂已经彻底失去知觉,覆盖着一层薄冰。他挣扎着看向仓房外,月光依旧清冷,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怖寒意,已经消退。
天快亮时,有胆大的村民循迹找来,发现了昏迷的赵卫国和满地冰渣中那具迅速腐坏的干尸,以及旁边那尊属于赵老四的、真正的人形冰雕。
赵卫国被抬回家,高烧了三天三夜。等他醒来时,才知道,屯里家家户户水缸里的冰碴子,在那个满月之夜后,就彻底融化,再也没有出现。井水也恢复了清甜。试图离开村子的人,也成功走了出去,河面的浮冰奇迹般地消散了。
靠山屯,似乎恢复了正常。
但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赵老四的冰雕,人们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无法将其融化或敲碎,最后只能连同那具迅速腐烂发臭的陈满仓尸身,一起抬到卧龙河边,深埋进了河滩之下。埋下去的时候,有人似乎听到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如同冰裂般的叹息。
赵卫国的左臂保住了,但留下了严重的冻伤,每逢阴雨天,就会刺骨地疼痛,仿佛在时刻提醒他那个恐怖的夜晚。他也成了屯里最沉默的人。
屯子里的人,绝口不提那个春天发生的事情,仿佛那只是一场集体噩梦。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再也没有靠近过卧龙河那个埋葬秘密的河汉子。祭祀河神的传统,也悄无声息地废止了。
只有夜深人静时,偶尔还能听到卧龙河方向传来隐隐的、冰块碰撞的声响,像是永恒的咒怨,低回在每一个靠山屯人的记忆深处,永不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