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锈岭小学的粉笔坟(2/2)
从那天起,异象越来越频繁。每天晚上,空教室里的板书声就没停过,有时还会混着细碎的读书声,软乎乎的,像一群孩子在跟着念课文。张建军的睡眠彻底乱了,梦里全是那些穿着蓝布棉袄的小身影,他们背对着他,手里攥着粉笔,不停地在黑板上写自己的名字,粉笔灰落满了他们的头发和肩膀。
他开始在学校的仓库里翻找旧档案。仓库在办公室后面,积满了灰尘,架子上堆着一摞摞泛黄的纸页。他找了整整三天,终于在一个破木箱里,翻到了一本1962年的校志,纸页都脆了,一碰就掉渣。
校志的最后几页,是用蓝黑墨水写的名单,字迹娟秀,应该是当时的女老师写的。上面记着13个学生的名字,还有一个老师的名字——李慧。每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一个小小的对勾,只有最后一行,写着“12月17日,未归”。
名单的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学生写的:“李老师说,等雪停了,就给我们发小红花。”张建军的眼睛湿了,他把校志揣在怀里,像是抱着一堆滚烫的石头。
他去了锈岭镇的老支书家。老支书今年八十多了,是当年参与搜救的人之一。听说张建军问起1962年的事,老支书叹了口气,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里面裹着几张旧照片。“这是当时的学生,你看,都笑得多甜。”照片上的孩子们,穿着打补丁的棉袄,站在锈岭小学的门口,身后是年轻的女老师李慧,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温柔。
“李老师是城里来的知青,本来一年后就能回城,可她舍不得这些娃,就留了下来。”老支书抹了把眼睛,“出事那天,她揣着给娃们买的糖,说要奖励考满分的学生。那糖……估计到最后都没发出去。”
张建军把照片和校志都带回了学校。他知道,那些孩子的执念,不是要报复谁,只是想被记住,想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想有人告诉他们,课上完了,可以回家了。
12月17日那天,暴风雪又开始下了,和四十多年前一模一样。张建军提前让学生们回了家,他在空教室门口站了很久,手里攥着那本校志,还有一把新的粉笔。他解开了门上的铁丝,推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教室里的景象,比他上次看见的更惊人。黑板被名字写得满满当当,连墙皮都被粉笔末盖了一层白,地上的粉笔灰坟包密密麻麻铺了半间屋,每个“坟包”前都用粉笔写着一个小小的名字,和校志上的一模一样。风雪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粉笔灰,像是一群孩子在围着他转。
张建军点亮了带来的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教室。他翻开校志,清了清嗓子,用最郑重的声音,开始念那些名字:“王建国,李小红,赵刚,孙梅……”
每念一个名字,黑板上对应的字迹就亮一下,像是有人在回应他。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生怕漏过一个。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李慧”时,他停了下来,看着黑板上那个格外工整的名字,声音有些哽咽:“李老师,你的学生们,都在等你呢。”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突然变得明亮起来。张建军看见,那些粉笔灰堆的坟包,慢慢散了开来,粉笔灰在空中聚成一个个小小的身影,穿着蓝布棉袄,背着小书包,还有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姑娘,站在他们身后,温柔地笑着。
“孩子们,”张建军举起手里的粉笔,在黑板的最上方,写下了“毕业快乐”四个大字,“你们的课,上完了。现在,下课了,可以回家了。”
话音刚落,那些小小的身影就动了起来,他们朝着张建军鞠了一躬,然后慢慢飘向窗外,消失在风雪里。黑板上的名字,开始一点点变淡,最后只剩下他写的“毕业快乐”四个字。地上的粉笔灰,也慢慢落回地面,和灰尘混在一起,再也看不出坟包的形状。
张建军站在教室里,直到煤油灯烧尽。风雪还在继续,但他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恐惧。他走出教室,锁上了门,这一次,他没有用铁丝,只是轻轻扣上了那把旧锁。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老周来叫他吃早饭时,看见张建军正在空教室门口钉一块木板。木板上用红漆写着13个学生和1位老师的名字,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老周看着木板,抹了把眼睛,“他们总算能安息了。”
从那以后,空教室里的板书声再也没响过。张建军依旧在锈岭小学教书,他把那些孩子的故事,讲给每一届学生听,告诉他们,在这个学校里,曾经有一群和他们一样的孩子,渴望着知识,渴望着回家。
每年的12月17日,张建军都会去空教室门口站一会儿,手里拿着一把新的粉笔,还有一盏煤油灯。风雪声里,他似乎总能听见细碎的读书声,软乎乎的,像一群孩子在跟着他念课文。有时他会对着空教室说几句话,说说学校的变化,说说孩子们的成绩,就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有一年冬天,赵铁柱问他:“张老师,你在跟谁说话呀?”张建军笑着指了指空教室:“在跟一群早就毕业的学生说话。”赵铁柱歪着脑袋,朝空教室的方向看了看,突然笑了:“我好像听见他们在笑呢,像雪花落在窗户上的声音。”
张建军也笑了。他知道,那些孩子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们就藏在锈岭的风雪里,藏在学校的老榆树下,藏在每一个被记住的名字里。而他能做的,就是把这些名字,把这段故事,一直讲下去,让更多的人知道,在这片深山里,曾经有一群孩子,用粉笔写下了自己的存在,也用执念,等来了那句迟了四十多年的“下课了”。
又一个12月17日,张建军在空教室门口放上了一束松枝——这是山里最常见的东西,也是孩子们当年最熟悉的风景。风雪轻轻吹过,松枝上的雪粒子落下来,沙沙作响,像极了当年那些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温柔而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