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烟袋锅·守夜人(2/2)
“光绪二十六年十月廿三,雪。屯子断粮三天了,张老栓家的娃饿晕过去,媳妇哭得撕心裂肺。山风越来越大,把西头的牛棚掀了,再这样下去,没人能活过冬至。萨满婆婆说,得有人去山口跟山灵立约,用魂做引,才能镇住风雪。我是把头,这事儿该我去。”
“十月廿五,风。萨满给了我这烟袋锅,说是用老山铜铸的,刻了引魂符文。她说山灵喜烟,用松针和山参籽拌的烟丝能通灵。立约的时候,要把血滴在烟锅上,魂就会附在上面,只要烟袋锅在,契约就不算断。我走了以后,后人要是看见烟圈里的脸,就是我来找接班人了。”
“十一月初一,晴。风雪停了,我看见屯子里的炊烟了。山灵说,守夜人不能离开山口,永远都不能。烟袋锅会找到下一个李家后人,替我守着。我不知道这是福是祸,只盼后人能懂,守护不是枷锁,是念想。”
笔记到这里就断了,后面的纸页被撕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家书是父亲写给爷爷的,里面反复提到“烟袋锅要收好,不能让振邦碰”“老祖宗的规矩不能破”。李振邦捏着纸页的手在抖,纸页上的字迹模糊起来,像是被他的眼泪打湿了——他终于明白父亲临终前的叮嘱,不是糊涂话,是预警。
那天晚上,声音来得格外早。刚过亥时,炕边就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不是人的脚踩在地上的声音,是雪落在地上的“沙沙”声。李振邦攥着烟袋锅,手心全是汗,烟袋锅的岫玉烟嘴凉得刺骨,像是在吸他的体温。“该换你守着了。”那声音就在耳边,冰冷的气息吹在他的后颈,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猛地回头,借着月光看见炕边站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很高,穿着打补丁的土布褂子,手里拿着一把松枝扫帚,身形和笔记里画的李振山一模一样。影子慢慢转过身,脸的位置是一团模糊的烟气,只有两个漆黑的眼洞对着他,里面像是有风雪在打转。“屯子不能没人守,”影子说,“我守了一百多年,累了。”
李振邦想跑,可身体像被钉在了炕上,动弹不得。他看着影子慢慢伸出手,那只手是半透明的,带着雪花的寒气,朝着他手里的烟袋锅抓来。“血,滴在烟锅上,契约就成了。”影子的声音带着蛊惑,“你看,这屯子多好,春天有漫山的映山红,秋天有沉甸甸的稻子,都是我守下来的。”
他想起王老太说的,当年暴风雪过后,屯子里的人都活了下来;想起父亲相册里,老屯子过年时的热闹景象;想起自己小时候,爷爷带他回屯子,在老榆树下吃的冻梨,甜丝丝的。可他也想起了长春的出租屋,想起了自己刚谈的女朋友,想起了还没完成的设计图。“我不想守在这里,”他挣扎着说,“我有自己的生活。”
影子停住了手,眼洞里的风雪似乎更急了。“那怎么办?”影子的声音带着委屈,又带着绝望,“山灵不会放过屯子的,当年的契约要是断了,暴风雪会把这里全埋了,连草都长不出来。”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呜呜”地叫着,像是山灵的怒吼。炕边的酸菜缸“砰”地一声裂了,缸里的酸菜汤流了一地,冒着白气。
李振邦的脑子飞快地转着,笔记里的话突然跳了出来——“山灵喜烟,用松针和山参籽拌的烟丝能通灵”。他想起自己收拾杂物时,在灶台下找到了一小包晒干的山参籽,是爷爷当年留下的。“我有办法,”他突然喊出声,“不是只有接班才能守屯子,我们可以跟山灵重新谈。”
影子愣住了,眼洞里的风雪停了些。李振邦挣扎着爬起来,从灶台下翻出那包山参籽,又抓了一把院子里的干松针,一起揉碎了塞进烟袋锅。他划亮打火机,点燃烟丝,奇异的香味再次飘了出来,比上次更浓。他对着窗外的远山,慢慢地吐了个烟圈,那烟圈飘出窗外,在月光下越变越大,最后飘到了山口的方向。
“山灵,”他大声说,“李振山守了一百多年,够了。从今天起,李家不再用人魂守夜,我用烟敬你,每年清明、冬至,我都来给你上烟,用最好的松针和山参籽拌的烟丝。你护着屯子,我敬着你,这契约,行不行?”
烟圈飘到山口的位置,突然炸开,变成一团巨大的烟气,在空中凝住不动。过了一会儿,烟气慢慢聚成一个模糊的兽形,像是只巨大的狐狸,尾巴扫过之处,风突然小了。兽形对着他点了点头,然后慢慢散开,变成漫天的星点,落在了山林里。
炕边的影子看着这一切,身体慢慢变得透明。“这样……也行?”影子的声音带着不确定,又带着释然。“嗯,”李振邦说,“你可以歇歇了,老祖宗。”影子笑了,虽然看不见脸,但能感觉到他的轻松。“好,好,”影子说,“烟袋锅你留着,每年记得来上烟。”说完,影子慢慢消散在月光里,只留下一把松枝扫帚,落在炕边,还带着松针的清香。
那天夜里,李振邦睡得很沉,没有做梦。第二天早上醒来时,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炕上,暖融融的。炕边的松枝扫帚还在,只是变成了普通的扫帚,上面的松针带着露水,新鲜得像是刚砍下来的。院门口的老榆树,枝桠上冒出了嫩绿的芽,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他把祖屋收拾干净,锁上了门。离开老屯子的时候,王老太站在路边送他,手里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松针和山参籽。“孩子,每年都回来看看,”老太太说,“老祖宗在看着呢。”李振邦点点头,把烟袋锅揣进怀里,烟嘴的岫玉不再冰凉,带着体温的暖意。
火车驶离山区的时候,他从车窗往外看,长白山的轮廓在夕阳里镀上了一层金边。他掏出烟袋锅,装上松针和山参籽拌的烟丝,点燃,对着远山吐了个烟圈。烟圈在空中飘着,慢慢散了,像是老祖宗的叹息,又像是山灵的回应。
他不知道这样的契约能维持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每年回来上烟的承诺能坚持多少年。但他知道,那个在暴风雪里守了一百多年的老祖宗,终于可以歇歇了。而他,也成了连接着老屯子和现代生活的纽带,带着烟袋锅的温度,在两个世界里,守着自己的念想。
那年冬天,他回老屯子过的年。王老太告诉他,这是几十年来最暖和的一个冬天,山口的雪没没过膝盖,屯子里的人都说是老祖宗显灵了。除夕夜,他在祖屋的供桌前点燃烟袋锅,烟圈飘向供牌,在“李振山”三个字上打了个转,慢慢散了。他仿佛听见了一声轻轻的叹息,不是幽怨的,是带着笑意的,像春风拂过松针,温柔又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