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旧糖罐里的羊角辫(2/2)
角落里空空如也。货架上的灰尘依旧,她白天放在那里的几个空纸箱也原封未动。那声音在她手电亮起的瞬间,戛然而止。
秀兰僵在原地,手电光柱微微颤抖。她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刚才绝不是幻听。有什么东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重复着翻找的动作。它在找什么?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一点点缠紧了她的心脏。她不再认为那仅仅是噩梦或者幻觉。这供销社里,确实存在着某种“不干净”的东西,而且,这东西是被她吃下去的那颗发霉的糖给“招”来的。
秀兰的精神快要崩溃了。她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她不敢再独自待在供销社,更不敢回家面对那可能出现的羊角辫女孩。她想起了屯子里最年长的孙奶奶,九十多岁了,是屯子里的“活字典”,从旧社会一路走过来,知道很多陈年旧事。
在一个下午,秀兰提了两瓶水果罐头,敲响了孙奶奶家的门。坐在烧得暖烘烘的炕上,伴着孙奶奶那杆长长的烟袋锅冒出的辛辣烟雾,秀兰斟酌着词语,隐去了自己吃糖和见鬼的细节,只说是清理供销社时发现了个很老的糖罐,心里好奇,想打听打听供销社早些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尤其是……关于小孩的。
孙奶奶眯着昏花的老眼,吧嗒吧嗒地抽着烟,沉默了许久,久到秀兰以为她睡着了,或者不愿意说。就在秀兰准备放弃时,孙奶奶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秋风吹过干枯的玉米秆:
“供销社啊……早先那可是屯子的心窝子……小孩?嗯……好像是有过那么一档子事……记不清是哪一年了,反正是刚建社没多久,物资还紧巴的时候……”
孙奶奶断断续续地回忆着,说好像有一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埋了门槛。有一户从南边逃荒过来的人家,临时在屯子边上找了个废弃的窝棚住下了。那家人里,有个七八岁的小丫头,病恹恹的,扎着两个羊角辫。
“那丫头……好像是得了啥急病,那时候缺医少药的……没挺过去。”孙奶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人就没了之后,那家人才想起来,小丫头临死前一直念叨着想尝口供销社里卖的水果糖,甜嘴儿。可那时候,糖是金贵东西,那家人穷得叮当响,哪买得起啊……”
“后来呢?”秀兰紧张地问,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在冒汗。
“后来?那家人草草埋了丫头,没多久就又走了,兵荒马乱的,谁还记得清。”孙奶奶磕了磕烟灰,“好像……有人说,那丫头不是病死的,是冻死的?记不清喽……都多少年的事了。你问这干啥?”
秀兰勉强笑了笑,搪塞了过去。从孙奶奶家出来,她的心沉甸甸的。虽然信息模糊,但时间、地点、小女孩的年纪、羊角辫,尤其是对糖果的渴望,似乎都对得上。那个萦绕不散的幽灵,很可能就是几十年前那个没能吃上糖、带着遗憾死去的小女孩。
秀兰心里生出一丝同情,但更多的还是恐惧。她尝试着,在晚上离开供销社前,在店里,尤其是在那个角落的货架上,放上几颗新买的水果硬糖,花花绿绿的,散发着现代工业制造的甜香。
她心里默默祈祷:拿了新糖,就走吧,别再来了。
然而,第二天早上,她推开供销社的门,发现那几颗新糖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连位置都没有移动分毫。而到了晚上,那翻找的“窸窣”声依旧准时响起,甚至带上了一种焦躁的意味。
它不要新糖。它只要那个旧糖罐里的,已经发霉长毛的糖。
秀兰明白了。这执念,源于几十年前的遗憾,早已定格在过去的时空里,与那个落满灰尘的旧糖罐紧紧捆绑在了一起。新的事物,哪怕再香甜,也无法慰藉那份陈年的渴望。
必须把糖罐送走。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就变得无比坚定。直接把罐子扔掉?秀兰不敢。她怕那样会激怒那个小小的幽灵,引来更可怕的后果。她需要一个稳妥的,带有某种“安置”意味的方法。
她想到了屯子里的小学校。学校有个小小的“校史陈列室”,其实也就是一间空教室,里面放着一些反映屯子历史变迁的老物件,比如旧农具、泛黄的照片、老账本什么的。把这糖罐作为“计划经济时期的供销社文物”送过去,似乎合情合理。
秀兰找到学校的老校长,说明了来意。老校长正愁陈列室东西少,欣然同意。于是,在那个北风呼啸的下午,秀兰亲手抱着那个沉甸甸的、蕴含着诡异过往的旧糖罐,把它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小学陈列室的一个玻璃柜里。柜子里还有其他一些老物件,糖罐混在其中,并不显得特别突兀。
看着糖罐被锁进玻璃柜,秀兰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心里默念着:给你找了个安稳地方,就别再跟着我了,安生待着吧。
那天晚上,供销社里异常安静。没有了翻找的“窸窣”声,没有了那种如芒在背的窥视感。秀兰躺在炕上,提心吊胆地等待着,直到深夜,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也没有出现。后半夜,她终于踏实地睡着了,这是这么多天来的第一次。
此后几天,一切如常。供销社彻底清空,移交给了镇上的资产办。秀兰也办好了手续,离开了工作近二十年的地方。那个诡异的插曲,似乎随着糖罐的移走而彻底结束了。偶尔想起,秀兰心里还会泛起一丝后怕和难以言说的怜悯。
生活仿佛回到了正轨。直到一个月后,秀兰去小学帮厨,路过那间陈列室。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隔着窗户玻璃,看向那个放着糖罐的柜子。
糖罐还在原处,在一堆老物件中间,静默无声。
正好有几个三年级的学生下课跑过,叽叽喳喳。其中一个瘦瘦的小男孩,突然对同伴说:“哎,你们发现没?有时候放学路过这儿,能看见那玻璃柜子里,有个扎俩小辫儿的小姑娘的影子,一晃就没了,可快了!”
另一个孩子嬉笑着推他:“瞎说!你又骗人!肯定是你看花眼了!”
“真的!我没骗人!”小男孩急着分辩,“就穿着个旧棉袄,脸白白的……”
秀兰站在窗外,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让她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梁骨,慢慢地、慢慢地爬了上来。她默默地转过身,离开了那里,再也没有回头。
陈列室里的老糖罐,依旧静静地待在玻璃柜深处,那些长着白绿色绒毛的霉糖,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或许正做着一个个甜腻而陈旧的梦。而那个关于羊角辫和水果糖的执念,似乎并未完全消散,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在这片它未曾离开过的黑土地上,继续着它无声的、漫长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