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麦场噬魂草(2/2)
老杨的家在村头,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院子里堆着不少灰扑扑的稻草,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房门虚掩着,推开门一看,屋里空无一人,只有炕头上放着一个扎了一半的草人,草人的肚子里,露出一截蓝布裤腿,跟李老歪平时穿的裤子一模一样。“快看!”有人指着墙角,那里放着一个陶罐,罐子里装着黑乎乎的东西,凑近了一闻,是墨汁,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老杨跑了!他肯定是畏罪潜逃了!”有人喊。王大山皱着眉,看着那个扎了一半的草人,突然说:“不对,他没跑,他肯定去麦场了。”众人跟着王大山往麦场走,越靠近麦场,那股腐臭味就越浓,混合着麦秸的味道,闻得人头晕恶心。
麦场里,老杨果然在。他蹲在草人旁边,正在给草人整理衣裳,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草人旁边,又多了一个新扎的草人,还没穿衣裳,露着里面灰扑扑的稻草,肚子鼓鼓的,像是塞了什么东西。“老杨!你把李老歪和刘春花弄哪儿去了?”王大山大喝一声。
老杨慢慢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笑容:“他们没走,他们就在这儿,陪着我呢。”他指了指身边的草人,“你看,这个是李老歪,这个是刘春花,他们都很听话,再也不会离开我了。”众人都被他的话吓住了,有人哆哆嗦嗦地问:“你……你把他们杀了?”
“杀?”老杨笑了起来,笑声尖利,像夜猫子叫,“我没杀他们,是麦场的草要他们。这草是活的,需要人陪,他们自愿留下来的。”他站起身,走到那个新扎的草人旁边,拍了拍草人的肚子,“这个,马上也要有人了,你们谁想留下来陪我?”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有人大喊着,举起锄头就朝老杨砸过去。老杨往旁边一躲,锄头砸在了草人身上,“哗啦”一声,草人的肚子被砸破了,里面的稻草散落出来,跟着掉出来的,还有一串银镯子——那是刘春花的陪嫁,她每天都戴在手上。
“啊!”有人尖叫起来。众人都围了过去,看着那些散落的稻草和银镯子,还有稻草里混着的几块碎布,是李老歪的烟袋荷包上的布料。老杨突然疯了一样冲过来,抱住那个破了肚子的草人,哭喊着:“你们坏了我的好事!草会不高兴的!它会找你们算账的!”
就在这时,麦场突然刮起一阵狂风,风里夹杂着浓烈的腐臭味,吹得人睁不开眼睛。那个立在中央的草人,突然动了起来,不是被风吹的,是它自己迈开了步子,朝着人群走过来。它的胳膊摆动着,青布褂子鼓得像个气球,脸上的黄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黑黢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人群里的一个孩子——那是狗剩。
“快跑!”王大山大喊一声,拉着狗剩就往村里跑。村民们也都吓傻了,转身就跑,哭喊声、尖叫声混在一起,在麦场上回荡。老杨站在原地,仰着头大笑,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哭声,又像是草人的呜咽。那个草人,跟在村民后面追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立在麦场中央,风一吹,它身上的稻草“沙沙”作响,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
村民们跑回村里,把大门都拴得死死的,有人甚至用木板把门窗钉了起来。王大山组织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拿着猎枪和锄头,在村口守着,一夜没敢合眼。那一夜,麦场的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和笑声,还有“沙沙”的草叶摩擦声,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停下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王大山就带着几个胆大的村民,去麦场查看。麦场里一片狼藉,麦秸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散落的稻草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那个会动的草人,倒在麦场中央,已经散架了,青布褂子被撕得粉碎,里面的稻草发黑发臭,像是烂掉的肉。老杨不见了,只在草人旁边,留下一滩黑乎乎的印记,像是被稻草吸进去了一样。
村民们在麦场里搜寻,又发现了几个被藏在麦秸垛里的草人,每个草人的肚子里,都塞着失踪者的遗物——李老歪的烟袋,刘春花的头巾,还有一些零碎的衣物。那些草人用的稻草,都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凑近了看,稻草的缝隙里,还嵌着一些细小的骨头渣。
王大山让人把麦场里的草人都烧了,熊熊大火烧了整整一天,黑烟滚滚,飘出老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夹杂着说不清的腥气。火灭了之后,麦场的土都被烧得发黑,可奇怪的是,那些灰扑扑的稻草,好像烧不干净,总有些细小的草丝,粘在地上,风一吹,又聚在一起,像是要重新扎成草人。
从那以后,靠山屯的人再也不敢去村东头的麦场了。有人提议把麦场填了,可刚挖了几锄头,就从土里挖出几根灰扑扑的稻草,还带着腐臭味,吓得众人赶紧停了工。后来,村里的人陆续搬走了,只剩下几个舍不得离开的老人,守着空荡荡的村子。
狗剩跟着爹娘搬到了镇上,他再也没回过靠山屯。可他常常做噩梦,梦见麦场的草人,立在月光下,青布褂子飘着,黑黢黢的眼睛盯着他,嘴里喊着他的名字,声音细细的,像老杨的,又像刘春花的。他还梦见,那些被烧掉的稻草,从土里钻出来,缠在他的脚上,要把他拉回麦场去。
几年后,有路过靠山屯的生意人说,村东头的麦场,又长出了一片茂盛的稻草,都是灰扑扑的颜色,散发着腐臭味。麦场中央,立着一个新的草人,穿着破旧的衣裳,远远看去,像个真人站在那儿。有风的时候,就能听见麦场里传来“沙沙”的声音,夹杂着人的说话声,细细碎碎的,像是在唠嗑。
有人问那个生意人,草人的脸长啥样,生意人想了想,说:“记不清了,只记得眼睛很黑,像是有光。对了,它脚下的土里,插着半截烟袋,还有一串银镯子,在风里晃悠着,怪吓人的。”
再后来,就没人敢靠近靠山屯了。人们都说,那麦场的草,是噬魂的草,只要你靠近它,就会被它缠住,变成草人的一部分,永远地留在那儿,陪着老杨,陪着那些失踪的人,在风里“沙沙”地说话,直到下一个路过的人,成为新的“伙伴”。
东北的风,还是那么冷,刮过空无一人的靠山屯,穿过麦场的稻草,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像是谁在哭,又像是谁在笑。那片灰扑扑的稻草,在风里长得越来越茂盛,把整个麦场都盖住了,远远看去,像一片黑色的海,在等待着猎物的降临。
有一年冬天,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雪,把靠山屯彻底埋在了雪里。有人说,雪停之后,看见麦场的方向,有个黑影在雪地里走,很高,晃晃悠悠的,像是那个草人,它的脚下,踩着一串深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然后就消失了。也有人说,那不是草人,是老杨,他带着那些草人,去找新的麦场了,说不定,下一个村子,就会出现一个手巧的老农,扎出一个格外逼真的草人,立在麦场中央,驱鸟,也“收人”。
不管是真是假,靠山屯和那片麦场,都成了东北大地上的一个禁忌。路过的人,都会绕着走,没人敢提那个名字,更没人敢去看一眼。只有风,还在不停地刮过那里,带着稻草的腐臭味,和那些永远留在麦场里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野间,一遍又一遍地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