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青布染血(2/2)
然而,事情并没有如她所愿。
第二天,她在明亮的日光下再次展开布衫,那张脸的轮廓似乎比昨晚清晰了一些,五官的细节更加分明,甚至能看出那是一个女人的脸,梳着旧式的发髻。
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当她手指无意中拂过那张“脸”的位置时,竟感到一种异样的、刺骨的冰凉,仿佛触摸到的不是布料,而是一块寒冰。
秀云真正的害怕了。她不敢再穿这件布衫,也不敢告诉丈夫,只是把它死死压在箱底。
可恐怖才刚刚开始。
随后的几天,秀云开始被噩梦纠缠。梦里,总有一个穿着青色衣服、浑身湿漉漉的女人站在她的炕前,看不清脸,只是不停地哭泣,声音幽怨,带着水声。有时,那女人会伸出苍白浮肿的手,想要抓住她,嘴里喃喃着:“冷……好冷……缸里……好黑……”
秀云一次次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而每次醒来,她都能隐约闻到那股从箱子里散发出来的、洗不掉的腥气。
年三十守夜,屯里突然响起了凄厉的惨叫声,是从屯西头老王家传来的。第二天才听说,老王家的闺女,前几天偷偷拿了块白手绢去崔家染坊想染个色,结果昨晚突然发了癔症,胡言乱语,说什么看见缸里有个人,一直瞪着她。
屯里人心惶惶,老人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赵永福家。秀云躲在屋里,吓得脸色惨白,她明白,老王闺女的事,恐怕和她的布衫是同一种“东西”在作祟。
她的那件青布衫,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箱底。秀云颤抖着手,再次把它拿了出来。
油灯下,布衫上的脸孔已经清晰得令人窒息。那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眉眼细致,但此刻她的表情极度扭曲,眼睛惊恐地圆睁着,嘴巴张到极限,脖子上似乎还有一道深色的勒痕。整张脸充满了濒死的痛苦与怨恨,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布里挣脱出来。
秀云尖叫一声,把布衫扔在地上。
赵永福闻声进来,看到地上的布衫和妻子惨白的脸,立刻明白了一切。
“你……你还是去了?!”他又惊又怒。
秀云扑进丈夫怀里,涕泪交加,断断续续地说了偷染布衫的经过和这些天的怪事。
赵永福听完,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捡起布衫,只看了一眼上面的脸孔,便触电般甩开。
“走!去找崔老板!”他拉起秀云,揣上那件邪门的布衫,直奔染坊。
崔老板看到他们,尤其是秀云手上那件青布衫时,脸色瞬间死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踉跄着后退,直到脊背抵住冰冷的染缸。
“完了……还是来了……”他喃喃自语,浑浊的老泪顺着深刻的脸颊皱纹流下。
在赵永福的厉声追问和秀云的哭泣中,崔老板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望着那口最大的染缸,终于说出了埋藏几十年的秘密。
“那不是染料……那是我婆娘……秀娥啊……”
多年前,崔老板还不是现在这副阴郁模样,他的妻子秀娥,是屯里最俊俏的媳妇。后来,屯里一个泼皮无赖看上了秀娥,趁崔老板外出时意图不轨。秀娥拼死反抗,被那泼皮用腰带死死勒住脖颈,断气在了这染坊院里。
崔老板回来,看到惨状,悲愤欲绝。他本想报官,可山高路远,官府根本不管。仇恨和恐惧让他做出了疯狂的决定——他将秀娥的尸体,偷偷埋进了最大的那口染缸底下。上面,依旧用染料覆盖。
他想着,这样秀娥就能永远陪着他,守着这间染坊。
谁知,从那天起,怪事就发生了。染缸里的染料,颜色变得异常深重,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腥气。而且,这缸染料仿佛有了灵性,染出的布匹颜色格外青黑漂亮。但唯独不能碰白布。
他曾无意中将一块白布掉进缸里,捞出来时,布上竟隐隐浮现出秀娥临死前痛苦扭曲的脸。他吓得赶紧把布烧了。此后,他便立下铁规:白布不入缸。
“白布太干净了,”崔老板佝偻着身子,声音沙哑,“像一张白纸,啥脏东西都显形。秀娥的怨气、冤屈,都融在这缸染料里。白的进去,染上的不是颜色,是她的血,她的恨,她临死前的模样啊!”
秀云听得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住。她箱子里那件布衫,竟然是浸透了死人怨气的载体!
“那……那现在咋办?”赵永福颤声问。
崔老板绝望地摇摇头:“没办法了……魂儿被惊动了,怨气附在了布上,会一天比一天清晰,直到……直到完全显形。拿着这布的人,会被她的怨气缠上,直到……”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秀云尖叫起来:“不!我不信!我去找刘婶婆!”
刘婶婆是屯里年纪最大的神婆,据说能通阴阳。秀云和赵永福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带着布衫找到了她。
刘婶婆一看到布衫,就倒吸一口冷气,连退几步。
“好重的怨气!!”她脸色凝重,“这怨魂被困在染缸几十年,怨气非但没消,反而与染料融为一体,成了精怪!她这是要找替身,想离开那口缸啊!”
刘婶婆说,可以试着做场法事,送走怨魂,但成功与否,她也没把握。
法事定在正月十五,月圆之夜,在崔家染坊院子里进行。
那晚月亮很圆,却很冷,清辉洒在雪地上,泛着青白的光。三口大缸在月光下如同三座巨大的坟墓。
刘婶婆穿着萨满服饰,点香燃烛,摇铃起舞,嘴里念念有词。秀云、赵永福和闻讯赶来的一些屯里人,围在远处,紧张地看着。
法事进行到一半,突然刮起一阵阴风,吹灭了所有的蜡烛。中间那口最大的染缸,开始剧烈地晃动,缸里的染料像是沸腾了一样,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气弥漫了整个院子。
“不好!她不肯走!”刘婶婆惊呼。
就在这时,那件一直被秀云紧紧抓在手里的青布衫,突然像有了生命一样,猛地从她手中挣脱,“啪”地一声贴在了最大的染缸外壁上。
布衫上的那张女人脸,此刻清晰得如同活人,扭曲的表情变成了诡异的微笑。同时,染缸的染料表面,缓缓升起一个模糊的、由粘稠液体组成的人形,看发髻和身形,依稀是个女人。
它向着秀云的方向,伸出了“手”。
秀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却发现自己双脚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她感到一股冰冷的力量扼住了自己的喉咙,呼吸变得困难。
“秀娥!冤有头债有主!放开她!”崔老板扑到缸前,哭喊着。
那液体组成的人形停顿了一下,转向崔老板,似乎在“看”着他。然后,它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强烈的怨念),猛地缩回了缸中。
与此同时,贴在缸壁上的那件青布衫,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嗤啦一声,被拖进了翻滚的染料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秀云喉咙一松,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那口大缸里的染料,还在微微荡漾,泛着幽暗的青光。
法事失败了。刘婶婆说,秀娥的怨魂执念太深,不愿离开,它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替身,它恨所有打破禁忌、惊扰它安宁的人。
秀云被赵永福扶回家后,就一病不起。她整日昏睡,偶尔醒来,也是目光呆滞,喃喃自语:“布……青布……血……好腥……”
她不再认识丈夫,不再认识任何人。只是偶尔,在深夜,她会突然坐起来,用手指在虚空中描画着什么,画出一张扭曲、痛苦的人脸。
靠山屯再也没有人敢靠近那间染坊。崔老板从那晚后也彻底疯了,整天坐在院子里,对着那口大缸说话,说他对不起秀娥。
而关于白布的禁忌,在靠山屯变得更加根深蒂固,甚至延伸到了所有白色的东西。人们说,那口染缸只“认”带冤魂的青色,任何象征着纯洁与生命的白色进去,都会浸染出血腥与亡魂的印记。
那件浸透了怨气、最终被染缸“收回”的青布衫,仿佛带走了秀云的魂儿。还没出正月,她就在一个寒风凛冽的清晨,彻底没了气息。据最后见过她的李婶说,秀云死的时候,眼睛瞪得极大,脸上凝固着一种极致的恐惧表情,那张扭曲的脸,竟与她布衫上浮现的人脸,有着几分诡异的相似。
她下葬时,穿的是赵永福从山外买回来的那件蓝底白花棉布衣裳。屯里人默契地避开了所有青色的布料,没人敢再提一个“染”字。
崔家染坊彻底荒废了。院门紧锁,墙头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只是每到深夜,路过的屯民偶尔还能听到里面传来隐隐的、像是搅拌染料的窸窣声,以及那股永远散不掉的、混合了靛蓝与血腥的怪异气味。
靠山屯的白布禁忌,从此成了铁律,再无人敢触碰分毫。而那口吞噬了两条人命的染缸,依旧静静地立在荒芜的院落里,等待着下一个不信邪的、拿着白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