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夜雾鸣笛(2/2)
然而,紧接着,他感觉到地面开始轻微震动。非常细微,但确实存在——像是远方有重型机械在作业时传来的震感。震动逐渐加强,与此同时,铁轨开始发出嗡嗡的鸣响,那是金属受到震动时特有的声音。
张承业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抓紧了手中的相机,眼睛死死盯着铁轨延伸的黑暗处。
然后,它来了。
一声凄厉的汽笛划破夜空,高亢、尖锐,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哀怨,在浓雾中回荡。那绝不是现代火车的笛声,而是老式蒸汽机车特有的汽笛,声音中夹杂着气流喷薄的嘶嘶声。
张承业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猛地举起相机,透过镜头看向铁轨——空无一物!铁轨在剧烈震动,枕木上的石子都在跳动,仿佛正有一列看不见的火车碾压而过。
轰隆声由远及近,那是车轮与铁轨接触发出的有节奏的巨响,伴随着蒸汽机车的喘息声。声音越来越大,震耳欲聋,站台边的杂草被无形的气流压得倒伏,灰尘和落叶被卷起,在空中打着旋。
张承业僵在原地,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他的理性在尖叫“不可能”,但感官却在告诉他,确实有一列火车正在进站——一列完全看不见的火车。
伴随着一声长长的、泄气般的刹车声,轰隆声逐渐减弱,最终停在了站台旁。铁轨的震动也慢慢平息,只剩下弥漫在空气中的、若有若无的蒸汽嘶鸣声。
站台上,凭空出现了一缕缕微弱的光晕,像是老式车厢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在雾中形成模糊的窗口形状。张承业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比冬日的寒风更加凛冽,直透骨髓。
然后,他听到了别的声音——车门滑动开启的摩擦声。
有什么东西下车了。
张承业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能感觉到,有一种无形的存在正站在站台上,而且不止一个。它们似乎在移动,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更可怕的是,他感到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冰冷、空洞,却带着明确的注视感。那东西发现他了!
一种原始的恐惧攫住了张承业的心脏,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声音。他想要逃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那凄厉的汽笛再次响起,短暂而急促。铁轨开始震动,轰隆声重新响起,由慢到快,仿佛那列无形的火车正在启动离去。声音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站台恢复了死寂,铁轨不再震动,那刺骨的寒意也慢慢消散。
张承业不知在原地僵了多久,直到第一缕曙光透过浓雾,照进破败的站房。他挣扎着站起来,双腿发软,几乎摔倒。踉跄着走出杂物间,站台上空空如也,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但他知道那不是梦。太真实了,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的脑海里。
他魂不守舍地回到镇上,一头栽倒在旅馆的床上,睡得天昏地暗。醒来时已是下午,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相机。他记得自己拍了几张照片,虽然明知不可能拍到那列无形的火车。
相机里的照片大多模糊不清,浓雾和黑暗使得画面质量极差。但在最后几张照片中,有一张让他脊背发凉——站台的雾中,隐约有几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像是透明的,几乎与雾气融为一体,但确实能看出人的形状。其中一个人形的头部位置,有两个黑点,像是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镜头的方向。
张承业猛地丢开相机,如同碰到烧红的铁块。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理性与亲眼所见的现实激烈交锋。最终,他决定去找程老歪,把昨晚的经历告诉他。
老人听完他的叙述,久久不语,只是默默地抽着旱烟。
“它看见你了,”最后程老歪嘶哑地说,“那列车看见你了。”
“那到底是什么?幽灵?鬼魂?”
“是执念。”老人缓缓道,“那么多人突然就没了,车还在路上,没到终点。它们的魂灵困在了那里,一遍遍地重复最后的旅程。它不是在害人,它是在...完成自己的使命。”
“使命?”
“接旅客上车,把他们送到该去的地方。”程老歪的眼睛望向窗外,“那些听见笛声消失的人,或许就是它认为该上车的旅客。”
张承业突然想起昨晚感受到的那股“注视”和“召唤”,一阵寒意窜上脊背。
回到旅馆后,他开始整理所有线索:车站历史、422次列车事故、失踪者信息...随着调查深入,他发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规律——所有失踪者,包括大勇,他们的祖辈中,都有人在1958年那场事故中丧生!
难道那列幽灵车是在寻找当年未能上车的旅客的后代?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就在他沉思时,手无意间伸进口袋,摸到了一张硬纸片。他掏出来一看,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那是一张泛黄的旧车票,从三岔岭到下一站黑风崖的422次列车车票,日期是1958年12月15日,正是事故发生那天。
这张车票不是他的,他从未见过它。它就像是凭空出现在他的口袋里。
张承业猛地想起,昨晚在车站,当他感受到那股注视时,曾有一阵刺骨的寒意掠过他的身体。难道就是那个时候...
他仔细查看车票,上面的墨迹已经模糊,但乘客姓名一栏还能勉强辨认出一个“张”字。他的心沉了下去——他的祖父当年正是那列车的乘客之一,原本计划乘坐422次回家,却因临时有事改签,躲过一劫。
一切都连起来了。幽灵车不是在随机抓人,它是在寻找那些本该在那一夜登车却未能成行的人——以及他们的后代。它要完成那未尽的旅途,把“旅客”送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张承业当晚就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一早离开小镇。他不敢再查下去,生怕下一个失踪的就是自己。
然而,就在他临走前的那个晚上,浓雾再次笼罩了山镇。深夜,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远处山谷中,隐隐约约又传来了那声凄厉的汽笛...
张承业猛地坐起,全身冷汗淋漓。笛声在夜雾中回荡,悠长而哀怨,仿佛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他捂住耳朵,但那声音无孔不入,带着一种诡异的召唤力。
第二天,镇上的人们发现张承业住的旅馆房间空空如也,行李散落一地,人却不见了踪影。只有窗台上,放着一张泛黄的旧车票,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而三岔岭的夜雾,还在年复一年地升起。每当浓雾弥漫的深夜,那凄厉的鸣笛依然会准时响起,等待着下一个该上车的旅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