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靠山屯的封口盐(2/2)
诵念声戛然而止。
空地上一片死寂。所有戴口罩的脑袋,齐刷刷地转向我藏身的方向。数十双眼睛,在惨白的月光和惨白的口罩映衬下,冰冷地聚焦在我身上。
我魂飞魄散,扭头就跑,也顾不上方向,只想着离那片林子、离那些眼神越远越好。我在漆黑的屯子里狂奔,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跑到一个拐角,突然和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撞了个满怀!
“哎哟!”
是一个矮小的身影,被我撞倒在地。借着月光一看,是晚饭时那个笨拙用筷子的小孩。他摔得不轻,脸上的口罩带子大概是被扯了一下,口罩歪斜了,滑落了一半。
我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他,目光却瞬间被他口罩下滑露出的部位牢牢吸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嘴巴!甚至,那根本不能称之为嘴!
口罩只有一个……黑洞。一个深邃的、仿佛通往无尽虚无的窟窿。洞口的边缘是不规则的、扭曲的、仿佛被什么东西灼烧撕裂过的烂肉,正随着孩子的呼吸,在月光下微微蠕动着,泛着湿漉漉的暗沉光泽。那洞里漆黑一片,深不见底,看上一眼,就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吸进去。
孩子慌忙地把口罩拉上去盖好,惊恐地看了我一眼,爬起来飞快地跑掉了。
我僵在原地,四肢冰凉,大脑一片空白。原来……原来这就是口罩下的秘密!这就是靠山屯的诅咒!那蠕动的、深不见底的黑洞,就是他们的“嘴”!
怪不得他们不摘口罩!怪不得他们那样吃饭!怪不得屯子如此死寂!他们不是不想说话,是根本没有了说话的器官!那黑洞……那黑洞是什么?
极度的恐惧攫住了我,我转身,发疯似的朝屯子口跑去。我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刚跑到村口的牌坊下,一个黑影闪了出来,拦住了去路。是那个老村长。他依旧戴着口罩,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着我。
“后生,看见了?”他的声音依旧发闷,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寒意。
我吓得连连后退,话都说不利索:“看……看见啥?我……我啥也没看见!我这就走!这就走!”
“走?”老者慢慢向我逼近,“看见了,就走不了了。”
“你们……你们想干啥?”我后背抵着冰冷的牌坊柱子,无路可退。
“不干啥。”老者停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眼神里那丝怜悯又浮现出来,混合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俺们不是恶人。只是老祖宗造了孽,报应落在了子孙的‘口舌’上。”
“口舌?”
“嗯。”老者抬头看了看昏黄的月亮,喃喃道,“老辈子的事了。屯子的先人,为了几亩山林,编瞎话,作伪证,逼死了邻村一户老实人。那家人临死前发了毒誓,诅咒靠山屯的后人,口舌化为无底深洞,永世不得言说,不得正常饮食,生生世世,背负这‘多嘴多舌’的报应。”
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口罩:“这‘无底洞’,不能见光,不能沾太多生气。见了,就容易‘活’过来,想……吃东西。平时靠盐隔着,压着煞气。你送来的盐,就是俺们的命。可你……你看见了它的样子,惊了它,它认得你的生气了……”
我猛地想起我爹的话——“盐是煞物,也是净物”。原来这盐,是用来镇压他们嘴上那邪恶“黑洞”的!
老者的话音未落,我突然感到脸上一阵奇痒,嘴唇周围像是有无数的蚂蚁在爬,一种莫名的空虚感、饥饿感从口腔深处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我下意识地想张嘴,却感觉肌肉不受控制。
“滚!”我鼓起全身力气,猛地从腰间抽出防身的柴刀,胡乱挥舞着,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让我走!不然我跟你们拼了!”
老者看着我,眼神复杂,最终,他侧开了身子,挥了挥手,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十岁:“走吧……也许,这就是定数。逃吧,能逃多远逃多远。记住,别再回来。也别……跟任何人提起靠山屯。”
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靠山屯,冲进了漆黑的老林子。我不敢回头,拼命地跑,树枝刮破了我的脸和衣服也浑然不觉。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彻底脱力,一头栽倒在一条陌生的山路边上。
后来,我被路过的林业工人救起,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胡话不断。病好后,我变得沉默寡言。我再也没有挑起货担,也几乎不再出远门。外人只当我那次进山遭了太大的罪,吓破了胆。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晚靠山屯的经历,像一道深刻的烙印,刻进了我的魂魄里。我至今不敢仔细照镜子,尤其是看自己的嘴。偶尔午夜梦回,我还会梦见那个孩子口罩下蠕动的、深不见底的黑洞,梦见那些沉默的、戴着白口罩的村民,在惨白的月光下集体诵念。
而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无时无刻不伴随着我的、冰冷的恐惧。我总是不自觉地紧紧闭着嘴巴,害怕一张开,里面也会露出那永恒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那关于“口舌”的古老诅咒,连同那压垮一切的死寂,并没有留在靠山屯。它跟着我,一起逃出了深山,成了我余生,挥之不去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