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纸舞·坟土·索命鞋(2/2)
李奶奶那双浑浊无光的眼睛似乎穿透了岁月,沉默了许久,才用沙哑得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那大概是民国初年的事了。屯子里有个叫白秀娥的姑娘,人长得水灵,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秧歌好手,尤其擅长一种近乎失传的、祈求风调雨顺的“祭舞”。她爱上了一个外来的年轻货郎,两人私定了终身。可货郎后来一去不回,白秀娥的肚子却一天天大了起来。在那个年代,这是足以让家族蒙羞的丑事。屯长,也就是当时张承业祖上的太爷爷,为了维护家族和屯子的名声,联合族老,以“伤风败俗、亵渎神灵”的罪名,在一个风雪夜,将即将临盆的白秀娥强行拖到西岗子,活活逼死,就地埋了。据说,埋她的时候,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最喜欢的、跳祭舞时穿的白色绸衣。
“她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啊……”李奶奶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怨呐!怨那负心汉,更怨那些不给她活路的人……她死后没多久,屯子里就开始不太平了。先是屯长家的牲口接二连三地死,后来……每到月圆夜,就有人看见她在西岗子跳舞,跳的就是那支没跳完的祭舞。那是在咒啊!咒所有对不起她的人,断子绝孙!”
张承业听得脊背发凉,他猛地想起老娘和二嘎子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他们提到“白姑娘”时的忌讳莫深。“那……那坟土沾鞋,又是怎么回事?”
李奶奶空洞的眼睛“望”着他,干瘪的嘴唇蠕动着:“活人看懂了她的舞,就是应了她的邀。那土……不是她自己坟头的土。那是她借着你的脚,去踩那些仇人后代的坟!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你,也告诉所有人,她的仇,没完!诅咒,也没完!沾上了那土,就等于被她标记了,要么……帮她完成心愿,要么……就被她一直缠着,直到也变成那岗子上的一捧土。”
张承业浑浑噩噩地走出李奶奶家。太爷爷……屯长……逼死……诅咒……仇人的后代……这些词在他脑子里疯狂旋转。他回到家,翻出落满灰尘的家谱,手指颤抖地沿着脉络向上追溯。当看到那位曾祖辈的屯长名字,以及他转。诅咒,似乎真的在悄然应验。而自己,作为这个家族的直系后代,这次回来,鞋底沾上的坟土,难道就是新一轮诅咒的开端?白秀娥的怨灵,找上了张家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张承业像是在油锅里煎熬。他不敢再在月夜出门,甚至不敢看西边的天空。但鞋底的坟土,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里。他发现老娘的精神也越来越差,时常对着西岗子的方向发呆,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祈祷。
又一个满月之夜,快要来了。
腊月二十九,年关将近,屯子里却丝毫没有过年的喜庆,反而被一种无形的恐慌笼罩——张承业家的事,不知怎么传开了。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天晚上,月亮再次变得浑圆,清冷的光辉如同死人的凝视。张承业早早闩好了院门,守在老娘炕前。然而,午夜时分,一股强烈的、无法抗拒的困意袭来,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浸入了冰冷的深水,意识逐渐模糊。
等他猛地惊醒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荒冢之间。四周是歪斜的墓碑和摇曳的枯草,头顶是那轮惨白的圆月。他赫然站在西岗子的中心!不是他自己想来的,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至此!
而在他不远处,那个白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离得近了,他终于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白袍或浓雾,而是一个隐约的人形,穿着类似旧式绸衣的东西,但破败不堪,近乎透明。它没有脚,下半身仿佛融入了地面的阴影里。
它开始动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狂乱诡异的舞动,而是一种缓慢、悲伤、却又带着某种庄严仪轨的舞蹈。手臂舒展,腰肢轻扭,步伐如同踩着某种古老的节拍。张承业认出来了,那动作,依稀就是东北大秧歌里祭舞的片段,但充满了化不开的哀怨。
白影向他“飘”近了一些。没有面孔,但他能感受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个凄楚、缥缈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分不清是男是女,带着无尽的寒意和轮回的沧桑:
“鞋……沾了土……路……就认得了……”
它围绕着他开始旋转,舞蹈越来越急,带起阵阵阴风。
“张家的……血脉……看到了吗……我的舞……”
“那支没跳完的……祭舞……需要人看……需要人记住……”
“诅咒……不是终结……是轮回……是提醒……”
“下一个……月圆……下一个……张家人……”
“舞不停……土不干……债……不完……”
它的舞蹈陡然停止,白影倏地散开,化作无数冰冷的光点,消失在坟冢之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张承业僵立在原地,浑身冰冷。他终于明白了。白秀娥的怨灵,并非单纯地复仇。它在通过这种方式,让它含冤而死、舞蹈中断的悲剧,以及施加于它身上的不公,被一代代的人记住,尤其是被仇人后代记住。那鞋底的坟土,不是索命的标记,而是一种更恐怖的、无法摆脱的宿命烙印——见证者的烙印,轮回诅咒的媒介。只要张家的血脉还在,只要月圆之夜还在,这场无声的控诉和恐怖的舞蹈,就不会停止。它不是在杀人,它是在用恐怖,延续它的存在和它的冤屈。
天快亮时,他才失魂落魄地走回家。老娘看到他惨白的脸色和空茫的眼神,什么都明白了,只是无声地流泪。
第二天,除夕。张承业把自己关在屋里,看着窗外零星升起的爆竹硝烟。他脱下那双沾满坟土的鞋,没有去洗,也没有扔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湿润、腥臭的泥土,在冬日干燥的空气里,竟然久久不干,仿佛连接着另一个阴冷的世界。
他知道,下一个满月之夜,他或许还会不受控制地走向西岗子,或者,下一个张家的后人,也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月圆夜,鞋底沾上这甩不脱的坟土。舞不停,土不干,债不完。这恐怖的轮回,才刚刚开始。而那西岗子上的白影,将在每一个月色清冷的夜晚,继续它那场永无止境、邀人见证的诡异之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