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寒江痕(2/2)
他咬紧牙关,抵抗着转身逃跑的本能,一步一步,缓慢地、极其谨慎地,挪向那个终点。
他走到脚印消失的地方,屏住呼吸,弯下腰,仔细查看冰面。冰层很厚,的浮雪。
最初的一瞬,他以为是光线折射的错觉。冰面之下,似乎有些杂乱的阴影。
他凑得更近,几乎把脸贴在了冰面上。浑浊的眼珠努力聚焦,穿透冰层内部细微的气泡和杂质,看向那幽暗的深处。
不是阴影。
是脸。
无数张人脸。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挤挤挨挨地,冻结在冰层之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张脸都扭曲变形,保持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极致痛苦与惊恐。眼睛圆睁,瞳孔涣散,嘴巴以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张开,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尖啸。他们的皮肤被泡得惨白浮肿,却又被冰永恒地固定在了那个挣扎的瞬间。头发像水草一样飘散、冻结。有些脸甚至挤压在一起,变形得如同怪异的浮雕。
这是一个被冻结在江底、无声哀嚎的地狱。
张大山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他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无法呼吸,无法思考。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无数双空洞、痛苦、绝望的眼睛,隔着透明的冰层,无声地“凝视”着他。
那是一种冰冷的、沉重的、带着亘古怨毒的凝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在这无数张痛苦的面孔中扫过。突然,他的视线定格在斜下方,一张相对完整的、年轻的男性面孔上。
那张脸因为痛苦而扭曲,嘴唇乌紫,眼睛瞪得几乎裂开。但那张脸的轮廓,那眉骨的形状,那鼻梁的线条……尽管浮肿变形,尽管隔了三十多年的时光,张大山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铁山!
是他失踪了三十多年的弟弟,铁山!
铁山的脸,混杂在那些陌生的、扭曲的面孔之中,他的眼睛,也同样“凝视”着上方,凝视着几乎石化的张大山。那眼神里,没有重逢的喜悦,只有无尽的冰冷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的邀请意味。
“嗬……”张大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他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后退,双腿却像灌满了铅,沉重得不听使唤。巨大的悲伤和超越了理解的恐惧,像两股巨大的力量,撕扯着他的灵魂。
就在这时——
“呜——!”
“大烟儿炮”终于彻底爆发了。仿佛积蓄了许久的力量瞬间释放,狂风如同实质的墙壁,裹挟着鸡蛋大小的雪片,以毁天灭地之势席卷而来。天地间瞬间一片混沌,视线被彻底剥夺,只有白茫茫的一片,还有鬼哭狼嚎般的风声。
冰面剧烈地震动起来,仿佛整个江底都在翻腾。
张大山被狂风吹得一个趔趄,几乎摔倒。求生的本能终于压倒了惊骇,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猛地转过身,也顾不上辨别方向,连滚带爬地,朝着记忆中村庄的位置,疯狂地逃去。
风雪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撕扯着他的衣服,抽打着他的脸。他跌倒了,爬起来,再跌倒,再爬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双无数双凝视的眼睛,和弟弟铁山那张扭曲的脸,在反复闪现。他感觉那些冰下的冤魂,似乎正伸出手,要抓住他的脚踝,把他拖进那永恒的寒冰地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跑回村的。当他终于撞开自家那扇破旧的木门,一头栽进冰冷的堂屋时,整个人已经只剩下半口气。他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牙齿嘚嘚作响,脸色青白,嘴唇乌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村里人被惊动了,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地给他灌热水,捂被子。过了好久,他才在极度的疲惫和惊惧中昏死过去。
那场“大烟儿炮”刮了整整两天两夜。
张大山也病了一场,高烧不退,胡话连篇,不停地喊着“铁山”、“眼睛”、“冰下头”。
等他终于能下炕,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情。他变得沉默寡言,眼神里失去了往日的老练和沉稳,只剩下一种惊弓之鸟般的恐惧和挥之不去的阴郁。他再也不去江上打鱼,甚至连靠近江边都不肯。有人问起他那天的经历,他只是摇头,闭口不谈。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冬天还在继续,江面依旧封冻。每当夜深人静,尤其是窗外北风呼啸的时候,张大山就会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梦里,永远是那片墨绿色的冰层,和无数张凝视他的脸。
起初,他只是做梦。
后来,他开始在现实中产生幻听。夜里躺在炕上,能清晰地听到从江边方向传来的、细微的、无数人呜咽哭泣的声音。
再后来,一个更加寒冷的早晨,他醒来时,发现朝向江面的那扇窗户的玻璃上,结满了厚厚的、奇形怪状的冰花。
他无意中瞥了一眼。
心脏骤然停止。
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冰花,在清晨微弱的光线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排列组合,形成了一张张模糊的、扭曲的、痛苦的人脸轮廓。它们嵌在玻璃上,无声地“凝视”着屋内,凝视着炕上面无血色的他。
其中一张脸,依稀正是铁山。
张大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抓起炕头的烟袋锅,疯狂地砸向玻璃。“哗啦”一声,玻璃碎裂,冷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他透心凉。
但那破碎的玻璃碴子上,残留的冰晶,似乎依然保持着那些脸的形状。
从此,张大山彻底垮了。他不敢再睡那间屋子,不敢再看任何结冰的平面。他迅速衰老下去,眼神涣散,常常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村里人都说,张大山是撞了邪,被“江敛桩”里的东西缠上了,没救了。
黑龙沟的冬天依旧寒冷,江面年年封冻。那串诡异的“寒江痕”再也没有出现过。但每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在经过那片江心区域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而张大山,则永远活在了那个风雪黄昏的江面上,活在了那片墨绿色冰层之下,被无数双来自幽冥的眼睛,永无止境地凝视着。他知道,当下一个冬天来临,当窗玻璃再次结满冰花,那些脸,还会再次清晰起来。直到有一天,把他彻底拉入那个冰冷的、无声哀嚎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