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暖尸炕(2/2)
陈卫国合上笔记,手脚冰凉。窗外,天色暗沉,风雪更大了。他必须告诉王海,必须离开这里!
陈卫国几乎是跑着回到土坯房的。他冲进屋里,语无伦次地将自己的发现和推断告诉了王海。
王海起初不信,骂他看书看傻了,胡思乱想。但当陈卫国把那份发黄的笔记拍在他面前,指着上面关于“阴沉木棺”、“原地盘炕”、“压胜”的记载时,王海的脸色也慢慢变了。联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屋里诡异的寒冷,以及陈卫国之前提到的“摸到手”,这个憨直的汉子心里也开始发毛。
“妈的……这……这世上真有这种事?”王海的声音有些干涩。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印证陈卫国的话,一阵极其细微,却又清晰可闻的声音,从炕板
“嚓……嚓嚓……咯……咯……”
像是有人在用指甲,非常缓慢、非常用力地刮擦着炕板内部的砖石和木板。间或夹杂着某种硬物摩擦的“咯咯”声,听得人牙酸。
两人的汗毛瞬间都竖了起来。
王海猛地跳下炕,抄起靠在墙边的铁锹,紧张地盯着炕面:“什么东西?!”
那抓挠声时断时续,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屋外,狂风卷着雪沫,疯狂地拍打着窗户,发出“哐哐”的声响,像是在为炕下的东西助威。
温度在急剧下降。煤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曳着,颜色变得有些发绿。呵出的气已经不再是白雾,而是一小团一小团的冰晶。炕还是那么烫手,可屋里的空气已经冷得如同冰窖。
“不行!得去找刘奶奶!她可能知道怎么办!”陈卫国声音发抖。
“这么大的风雪,怎么去?出去就得冻僵!”王海吼道,紧紧握着铁锹,指关节发白。
抓挠声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清晰,仿佛那东西已经不耐烦,马上就要破土而出。炕板甚至开始微微震动,落下细细的灰尘。
突然,“喀喇”一声脆响!靠近炕沿的一块炕板,猛地崩开一道裂缝!一只手——一只青灰色、毫无血色、皮肤紧贴着骨头、指甲又长又黑的手,猛地从裂缝中伸了出来,五指扭曲地张开,在空中徒劳地抓挠着!
“啊!!”王海吓得大叫一声,往后踉跄了几步。
陈卫国也是魂飞魄散,那手的模样,和他梦中、和他那天夜里摸到的触感,一模一样!冰冷、死寂,带着浓浓的怨毒!
那只手疯狂地抓挠着,试图将裂缝扩大。更多的炕板碎片被抠了下来。紧接着,第二只手也探了出来!两只手一起用力,炕板的裂缝在不断扩大,一个模糊的、被干枯黑发覆盖的头顶,正试图从
阴寒之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煤油灯“噗”地一声熄灭了,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雪地反射进来的一点微弱惨白的光,勾勒出炕上那恐怖景象的轮廓。
“完了……”王海面如死灰,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陈卫国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吱呀”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了!狂风卷着雪花扑进屋内,一个佝偻的身影堵在门口,是刘奶奶!
她似乎完全不受那极致阴寒的影响,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能看清一切。她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里面盛着满满的米。她口中念念有词,是一种古老而晦涩的音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抓起一把米,猛地撒向那正在不断扩大的炕板裂缝!
“嗤——!”
仿佛烧红的烙铁烫进了冰水,一阵剧烈的、无形的冲击在空气中荡开。那两只疯狂抓挠的青灰色人手猛地缩了回去,伴随着一声极其尖锐、充满怨恨的嘶叫,但那嘶叫又像是直接从他们脑海里响起,而非通过空气传播。
炕板下的抓挠声和骚动暂时停止了,但那浓郁的阴寒之气并未散去,仍在屋内盘旋,仿佛在积蓄力量。
刘奶奶快步走进屋,看也不看瘫软在地的王海和瑟瑟发抖的陈卫国,她走到炕边,将剩余的米沿着炕沿撒了一圈,形成一个简单的屏障。然后,她转向二人,语气急促而严肃:
“压不住了!这‘压胜’的法子早就错了!它的怨气被你们的阳气越养越凶!必须在天亮前,‘送’走她!不然谁都活不了!”
“怎么送?”陈卫国挣扎着问道,声音嘶哑。
“解开她的怨结!她死得冤,魂灵不安,困在这棺中百余年,又被烟火炙烤,怨气冲天!光靠外力压不住的!”刘奶奶看着那炕板的裂缝,“你们必须撬开这炕,打开那棺材,找到她怨气的根源!是缺了陪葬,还是尸骨被损?或是心愿未了?必须化解它!”
撬开炕?打开棺材?直面那东西?王海吓得连连摇头。陈卫国也是脸色惨白,但看着刘奶奶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感受着屋内越来越重的阴寒,他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陈卫国捡起王海掉落的铁锹,王海也挣扎着爬起来,找来了镐头。在刘奶奶的指引下,两人咬着牙,开始疯狂地撬动那已经被破坏的炕板。
泥土、碎砖、烧黑的炕坯被一块块撬开。每撬开一块,那股混合着腐朽木头、湿土和阴煞的恶臭就浓郁一分。终于,在破碎的炕坯和青砖之下,一口漆黑的、巨大的棺材轮廓显露了出来。棺材的木质果然非同一般,阴沉木,在火光(刘奶奶重新点亮了油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虽然边缘有些腐朽,但主体依旧完好。棺材盖上,残留着一些模糊不清的刻痕,像是某种被磨掉的纹饰。
棺材盖板,靠近头部的位置,赫然有几道新鲜的、深可见骨的抓痕!正是刚才那双手留下的!
“开棺!”刘奶奶命令道,她的脸色也异常凝重。
陈卫国和王海对望一眼,深吸一口寒气,将铁锹和镐头插入棺盖的缝隙,用尽全身力气!
“嘎吱——呀——”
沉重的棺盖被撬开了一条缝。一股极其浓烈的、无法形容的腐败气息冲天而起,几乎让人晕厥。棺盖被完全推开。
棺材里,躺着一具完整的骸骨。骨架纤细,属于一个年轻女性。骸骨身上穿着早已腐烂成碎片的丝绸衣物,颜色暗沉。骸骨的姿态显得很僵硬,双手指骨微微蜷曲,像是在挣扎。
陈卫国强忍着恐惧和恶心,仔细查看。在骸骨的颈骨处,他发现了一样东西——不是陪葬品,而是一根已经锈蚀发黑,但依稀能看出形状的**长命锁**,银质的,但锁身似乎被什么东西强行扭曲了,而且,锁是**打开**的,并未合拢。
按照习俗,长命锁给孩童佩戴,寓意锁住生命,平安长大,通常是扣上的。这打开且扭曲的长命锁……
刘奶奶凑近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女性骨盆骸骨的状态(陈卫国后来才明白,她是在判断其是否有过生育),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是了……我听老辈人模糊提过……这位,怕是当年被冤偷人,受了私刑,被强行灌下堕胎药,一尸两命……那男人,为了保全名声,对外只说她是暴病而亡。这长命锁,怕是给她那未出世的孩子准备的,被人强行扭开,意味着‘锁’不住那孩子的命了……怨哪……滔天的怨哪……”
真相大白。并非缺了陪葬,而是蒙受奇冤,母子俱丧,连象征性的“长命”都被粗暴地破坏。这怨气,如何能平?
陈卫国看着那具骸骨和那扭曲的长命锁,心中的恐惧竟奇异地淡化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悯。他想了想,脱下自己的棉袄内衣(那是他从北京带来的,最好的衣服),小心翼翼地盖在骸骨之上。然后,他对着棺材,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前辈,”他的声音依旧颤抖,却带着真诚,“冤有头,债有主。害你之人,早已化作尘土。我们是无心闯入的后辈,无意冒犯。请你安息吧。这长命锁……”他轻轻拿起那锈蚀的锁,试图将其合拢,但锁扣早已锈死。他只好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在骸骨的心口位置,用手轻轻按住,“……我帮你合上了。孩子……也自由了。”
王海见状,也学着样子,笨拙地鞠了个躬。
就在陈卫国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内盘旋不去的阴寒之气,如同潮水般开始消退。那口漆黑的棺材,似乎也不再那么狰狞。炕板下不再有任何声响。
刘奶奶默默地点了点头,开始用一种更显平和、悠远的语调,吟唱起古老的调子,像是安魂的曲谣。
窗外,肆虐了一夜的风雪,不知何时,渐渐停息了。
天亮了。风雪彻底停止,久违的、惨白的冬日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斜斜地照进土坯房。屋里一片狼藉,碎裂的炕板,暴露的棺材,但那股纠缠不去的阴寒,已经消失无踪。空气虽然冰冷,却是那种正常的、属于北大荒寒冬的干冷。
陈卫国和王海协助刘奶奶和闻讯赶来的、面色复杂的李支书,将那口阴沉木棺材小心地起出,在刘奶奶的主持下,在屯子外找了一处向阳的坡地,重新妥善安葬,没有墓碑,但总算入土为安。
那间土坯房后来被拆了,原址再未建过新房。
经历此事后,陈卫国和王海都成熟了许多。他们依然在靠山屯插队,直到几年后返城。但那一夜土坯房炕下的经历,那冰冷的触摸,那青灰色的手,那口吞噬阳气的棺材,以及最终那悲凉的真相,如同一个无法磨灭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们的生命里。
很多年后,陈卫国依然会想起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想起那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真正感受到土坯房里迎来温暖阳光的清晨。那阳光,驱散的不仅是严寒,还有那萦绕在心头、来自另一个时代的沉重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