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景和帝下诏省刑罚,狱中核查释轻犯(2/2)
“朕记得太上皇常说,‘刑,国之利器,不可轻用’。利器用多了,就钝了;刑罚用滥了,就失了威严。”袁耀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说,一个老农,为了田里浇水的事推了邻人一把,就要挨三十杖、罚五两银、坐十五天牢——这刑罚,是不是太重了?三十杖,能要了老命;五两银,够他一家半年口粮;十五天牢,地里的庄稼谁管?”
殿内一片安静。
袁耀走回座位,语气变得严肃:“朕知道,治国需要法度,不能一味宽纵。但法度的目的,是惩恶扬善,是让人知错能改,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一个原本老实本分的农夫,因为一次冲动,背上这么重的刑罚,他出来后还能好好过日子吗?会不会破罐子破摔,真的成了恶人?”
他看向袁谦:“谦儿,你监国这些日子,可曾想过这个问题?”
袁谦起身躬身:“孙儿惭愧。孙儿关注的多是漕运、边疆、税赋等大事,对刑狱细节,确实疏忽了。”
“这不怪你。”袁耀摆摆手,“年轻人为政,总想着办大事、立大功。但治国就像绣花,一针一线都马虎不得。大事要抓,小事也要管。刑罚之事,关乎千万百姓身家性命,岂能说是小事?”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半晌,他放下茶盏,声音坚定:
“朕意已决,要下一道诏书。”
众人肃然。
“第一,命刑部、大理寺、御史台联合,对全国在押人犯进行一次全面核查。凡是轻罪初犯、情有可原、未造成重大损失的,一律从轻罚落。该赦免的赦免,该减刑的减刑,该改为罚役的改为罚役。”
“第二,今后地方官判案,须遵循‘慎刑’原则。可罚可不罚的,不罚;可轻可重的,从轻。但凡有滥用刑罚、苛责百姓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第三,修订《刑律疏议》,进一步细化轻罪量刑标准。特别是邻里纠纷、债务矛盾、小偷小摸这些常见案子,要给出明确的裁量指引,避免地方官随意重判。”
三条说完,袁耀看向几位大臣:“你们觉得如何?”
杜畿第一个表态:“陛下仁德!此举必能泽被苍生,彰显我朝仁政!”
大理寺卿却有些顾虑:“陛下,全面核查全国狱案,工程浩大,恐需时日久……”
“那就慢慢查,仔细查。”袁耀打断他,“一年查不完就两年,两年查不完就三年。这是关乎人命的事,急不得。”
御史中丞道:“陛下,若是大量赦免轻罪犯人,会不会让百姓觉得朝廷法度松弛,反而助长不法?”
“问得好。”袁耀看向袁谦,“谦儿,你觉得呢?”
袁谦沉思片刻,答道:“孙儿以为,法度的威严不在于判得有多重,而在于是否公正、是否让人信服。一个农夫推了邻人一把,若判他劳役三日、赔偿医药,他心服口服;若判他杖三十、罚银五两,他只会觉得官府欺人太甚,对朝廷失去信任。前者维护了法度威严,后者损害了法度威严。”
“说得好!”袁耀眼中露出赞许,“正是这个道理。法度要让人敬畏,但更要让人信服。滥刑酷罚,只会让百姓畏法如虎,却不会让他们尊法敬法。”
他看向法正:“丞相以为呢?”
法正缓缓道:“老臣想起太上皇常说的一句话——‘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要掌握好,不能太急,也不能太慢;调料要放适量,不能太咸,也不能太淡。刑罚之事,亦是如此。陛下此诏,正是把握好了火候和分寸,老臣全力支持。”
“好。”袁耀点头,“那就这么定了。谦儿,诏书你来拟,明日早朝颁发。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你们三家要密切配合,把这件事办好。记住,核查要仔细,但不能扰民;赦免要依法,但不能放纵。”
“臣等遵旨!”
众人退下后,殿内只剩下袁耀和袁谦祖孙二人。
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将紫宸殿染成一片金黄。袁耀望着窗外的晚霞,轻声道:“谦儿,你知道朕为何突然关心起刑罚之事吗?”
“孙儿不知。”
“因为朕老了。”袁耀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人老了,心就软了。看不得那些悲苦的事,听不得那些冤枉的哭诉。但更重要的是,朕这些日子总在想,等朕走了,后人会怎么评价景和朝?是说‘那是个富裕的朝代’,还是说‘那是个仁厚的朝代’?朕希望是后者。”
他转向袁谦,目光慈爱而郑重:“钱财会花光,疆土会变动,但仁政留下的好名声,能传千秋万代。你曾祖父开创盛世,你父亲守成发展,到了你这一代,除了继续发展,还要让这盛世更有温度,更有人情味。这,才是真正的‘盛世绵长’。”
袁谦深深鞠躬:“孙儿定不负皇祖父期望。”
三日后,诏书颁发。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有人赞颂皇帝仁德,有人担心法度松弛,但更多的是普通百姓的欢欣——谁家没有个一时糊涂的亲戚?谁没遇到过迫不得已的难处?
接下来的几个月,从洛阳到各州各县,一场前所未有的狱案核查在全国展开。无数轻罪犯人被重新审理,无数冤情得以昭雪,无数家庭得以团圆。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雷雨午后,一位老皇帝翻阅案卷时的一声叹息。
许多年后,当史官编纂《景和实录》时,将这道“省刑罚诏”列为景和朝最重要的政令之一,并评价道:“帝晚年愈发仁厚,体恤民情,慎用刑罚。此诏一出,万民称颂,囚徒感泣,实乃仁政之典范。”
而那位因为水渠纠纷差点被重判的陈老汉,在得知自己被赦免的消息时,朝着洛阳方向磕了三个响头,老泪纵横:“皇上圣明……皇上圣明啊!”
雨过天晴,彩虹高悬。
帝国的法度,在这一刻,显露出了它应有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