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景和帝追思先帝功业,下诏编修《世祖本纪》(2/2)
袁耀坐在案后,摆了摆手:“免礼。这么早叫诸位来,是朕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太上皇驾崩已近一月,国丧将毕。朕这些日子总在想,该如何让后世永记太上皇的功业,永记开国之艰。”
陆文渊拱手道:“陛下,按制,太上皇的《实录》已在编纂之中。史馆抽调了十二名最得力的编修,日夜赶工,预计明年开春可成初稿。”
“《实录》是《实录》,”袁耀摇头,“那是按年按月记录言行的官样文章。朕要的,是一部能真正让后人看懂太上皇这个人、看懂这个时代如何诞生的史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微明,宫墙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
“你们知道吗?朕昨晚梦到太上皇了。”袁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梦到他年轻时在寿春的样子,梦到他批阅奏章到深夜的样子,梦到他晚年观星时对朕说的那些话。醒来后朕就想——百年之后,千年之后,人们提起‘世祖武皇帝’,会想到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是史书上干巴巴的‘某年某月某日,帝如何如何’?还是民间传说里那些神乎其神的故事?抑或是后世君王嘴里那句轻飘飘的‘祖宗创业艰难’?”
袁谦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睛一亮:“皇祖父是想……”
“朕想编一部《世祖本纪》。”袁耀斩钉截铁地说,“不是《实录》,不是《起居注》,而是一部完整的、立体的、真实的传记。从太上皇少年时的经历写起,写他如何在乱世中崛起,如何一步步打下江山,如何治理天下,如何面对困境,如何犯过错又如何改正——一切都要写,好的坏的,英明的糊涂的,统统写进去。”
三位史官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难色。
左修撰周明德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这……这恐怕不合体例。本纪乃正史之首,向来只记帝王言行大事,且以褒扬为主。若将……将一些不那么光彩的事也写进去,恐有损太上皇圣德。”
“圣德?”袁耀笑了,笑容有些苦涩,“太上皇在世时最讨厌别人说他‘圣德’。他说过,‘朕也是人,有七情六欲,会犯错会犯浑。把朕捧成圣人,那不是尊敬朕,是让朕死后都不得安生’。”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治国箴言》的手抄本:“你们看看,太上皇自己是怎么说的——‘为君者,勿自欺,勿欺人。己之过,当坦承;己之功,当谦逊。粉饰太平者,必致祸乱;掩饰过失者,必酿大灾。’这是他亲笔写的。我们现在要为他编本纪,却要违背他的本意,这算是尽孝吗?”
陆文渊沉吟道:“陛下所言极是。只是……史笔如刀,若写得太过直白,恐被后世误解。且一些旧事,涉及仍在世的勋贵老臣,或其后人,若如实记载,难免引起非议。”
“所以才要找你们来商量。”袁耀坐下来,语气缓和了些,“朕不是要你们写一部揭短曝丑的书,而是要写一部真实、全面、有血有肉的历史。太上皇的功,要写足写透——他如何结束乱世,如何开创制度,如何发展民生,如何安定边疆。但他的过,也不必回避——早年骄奢,用人曾失察,征战时也有过冒进……这些都要写,但要写清楚前因后果,写清楚他后来如何反思、如何改正。”
他看向袁谦:“谦儿,你觉得呢?”
袁谦沉思片刻,恭敬道:“孙儿以为,皇祖父此意极好。曾祖父常对孙儿说,读史最重要的是‘明得失,知兴替’。若后世之君看到的都是一片颂扬,又如何能从中吸取教训?一部真实的《世祖本纪》,既是对曾祖父最好的纪念,也是留给后世最宝贵的财富。”
“说得好!”袁耀赞赏地点头,“‘明得失,知兴替’——这正是朕想要的。”
他重新看向三位史官,神情严肃:“陆爱卿,周爱卿,赵爱卿,朕今日就正式下诏,命史馆集中力量编修《世祖本纪》。朕给你们三个特权:第一,可以调阅所有档案文书,包括一些封存的密档;第二,可以采访仍在世的老臣、旧部,记录口述历史;第三,编修过程中,只要秉承‘真实、客观’四字,任何压力朕替你们挡着。”
陆文渊等人见皇帝决心已定,也不再犹豫,齐齐躬身:“臣等领旨,必竭尽全力,修成信史。”
“还有,”袁耀补充道,“这部本纪完成之后,不仅藏于史馆,还要刊印发行。让各级官员都要读,让太学的学子也要读。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盛世不是凭空掉下来的,是一代人用血汗、用智慧、用无数次试错换来的。”
“臣等明白。”
“去吧,今日就开始筹备。需要什么人手、什么资源,直接上奏,朕一律准。”
三人告退后,殿内只剩下袁耀和袁谦祖孙二人。
晨曦已完全照亮了窗棂,殿内一片明亮。袁耀望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宫城,轻声道:“谦儿,你知道朕为什么这么急着做这件事吗?”
“孙儿想,皇祖父是怕时间久了,有些事、有些人就被遗忘了。”
“是一方面,”袁耀点头,“更重要的,是朕近来身体越来越差,怕等不及了。”
袁谦一惊:“皇祖父!”
袁耀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太上皇能坦然面对,朕也能。但在走之前,朕得把该做的事做完。这部《世祖本纪》,是朕能为父皇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朕能为你、为后世之君留下的最重要的东西。”
他走到袁谦面前,拍了拍孙儿的肩膀:“将来你继位了,也要让人修一部《仁宗本纪》。把朕做过的好事、犯过的错,都清清楚楚写下来。不要怕丢脸,不要怕后人议论——一个敢直面自己过失的皇帝,比一个被粉饰成圣人的皇帝,更值得尊敬,也更有利于国家。”
袁谦眼眶微红,郑重跪下:“孙儿谨记皇祖父教诲。”
“起来吧。”袁耀扶起他,忽然笑了笑,“说来有趣,朕现在忽然理解父皇晚年为什么爱看星星了。人这一生啊,就像夜空中的一颗星。有的亮些,有的暗些,有的闪烁得久些,有的转瞬即逝。但无论怎样,最终都会湮没在时间的长河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还能发光的时候,尽量照亮该照亮的地方。而史书,就是把这些星光记录下来,让后来的人知道——这片夜空,曾经如此璀璨过。”
祖孙二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东方喷薄而出的朝阳。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史馆那边,一场前所未有的编修工作,也即将拉开序幕。那些尘封的档案将被打开,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者将被拜访,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将被重新梳理、如实记录。
许多年后,当后人翻开那部厚厚的《世祖本纪》时,他们会看到的不只是一个皇帝的生平,而是一个时代的诞生,一个民族的复兴,以及那份穿越时空的、对真实与真理的执着追求。
而这,或许才是景和帝袁耀对父亲最深沉的追思,也是对后世最郑重的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