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景和帝身体渐康复,然精力不复盛年(2/2)
袁耀苦笑:“法相,朕何尝不想?可谦儿毕竟还年轻,朕不放心。”
“陛下,”法正正色道,“太孙殿下今年二十三了。武始皇帝二十三岁时,已经打下淮南基业;陛下二十三岁时,也已随武皇帝处理政务多年。太孙殿下聪慧仁孝,处事稳重,河西设郡、移民实边这样的大事都办得妥妥当当,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陛下,老臣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得给殿下机会,让他独当一面。您在一旁看着,有不对的再提点,这才是真正的培养。若什么事都攥在手里,等将来……殿下突然接手,反而会手忙脚乱。”
这话说得很重,也很实在。袁耀沉默了。
是啊,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对他的。武始二十年以后,父亲就慢慢放权,大事上把关,小事全交给他处理。那时他也慌过,也出过差错,但正是那些差错,让他成长起来。
“你说得对。”袁耀终于点头,“从明天起,除了军国大事、四品以上官员任免,其他政务都送东宫。朕……朕也该学着偷懒了。”
法正笑了:“陛下圣明。其实偷懒也是一门学问——该放的时候放,该收的时候收,这才是治国之道。”
两人又聊了会儿朝中事务,法正才告退。临走前,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陛下,老臣昨日去华林苑给太上皇请安,太上皇让老臣带句话。”
“什么话?”
“太上皇说,‘告诉耀儿,该歇就歇,别逞强。江山跑不了,累死了才亏。’”
袁耀先是一愣,随即失笑。这确实是父亲会说的话,直白,粗暴,但透着关心。
“朕知道了。”他说。
法正走后,袁耀独自坐了很久。夕阳从窗棂照进来,把寝宫染成一片金色。他看着那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黄昏,父亲在寿春的府邸里,对他说:“耀儿,将来这江山要交给你,你会不会怕?”
那时他十八岁,热血沸腾,答得响亮:“儿臣不怕!儿臣定会守住袁家基业,开疆拓土,创不世之功!”
父亲听了,没夸他,只是笑了笑,拍拍他的肩:“有志向是好的。但记住,治国不光要勇,还要稳。有时候,守成比开拓更难。”
那时他不完全懂,现在懂了。
开疆拓土需要勇气和魄力,守城需要耐心和智慧。而他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份耐心和智慧,传给下一代。
晚上,袁谦果然来陪他用膳。膳桌上都是清淡的菜色——太医嘱咐了,风眩症要少油少盐。袁谦陪着他吃,自己也不碰那些油腻的。
“谦儿,”袁耀忽然说,“从明天起,日常政务你都处理吧。朕只抓大事。”
袁谦筷子一顿,抬头看着祖父:“祖父……”
“别担心,朕不是全撒手。”袁耀给他夹了筷青菜,“有拿不准的,随时来问朕。朕就在旁边看着,你大胆去做。”
袁谦放下筷子,起身就要行礼,被袁耀拦住:“坐下吃饭。咱们祖孙之间,不兴这些虚礼。”
“是。”袁谦重新坐下,眼眶有些发热,“孙儿……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祖父信任。”
“朕知道。”袁耀看着他,眼神温和,“你是个好孩子,比朕当年强。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毛毛躁躁的,没少挨你曾祖父的骂。”
说起往事,祖孙二人都笑了。膳桌上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用完膳,袁谦陪祖父在院子里散步。夏夜的凉风吹来,带走白天的暑气。宫灯次第亮起,像一串串明珠,点缀着深沉的夜色。
“谦儿,”袁耀望着那些灯火,忽然说,“你曾祖父在《治国箴言》里写,‘传位如传火,薪尽而火传’。朕现在明白了——朕就是那根快要燃尽的薪柴,你就是接过去的火把。朕的任务,就是让你这火把烧得更旺,照得更远。”
袁谦停下脚步,郑重道:“孙儿会接过这把火,不让它熄灭,也不让它燎原。该亮的时候亮,该暖的时候暖。”
“好。”袁耀拍拍他的肩,“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夜色渐深,袁谦告退回东宫。袁耀独自站在廊下,望着东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他的孙子正在挑灯夜战,处理那些他曾经处理过的奏章。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身体是不如从前了,精力是跟不上了,可江山后继有人,朝政井井有条。他可以从繁重的日常事务中抽身,专注于那些真正重要的大事,也可以有更多时间休养,多活几年,多看几年这太平盛世。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袁耀转身回寝宫。路过书房时,他停下脚步,推门进去。书案上还摊着几份奏章,是他下午看过还没来得及批的。他拿起朱笔,想批几个字,手却停在半空。
最后,他放下笔,把奏章合上,对王顺说:“明天一早,送东宫去。”
“是。”
走出书房时,他感觉肩上的担子轻了些。虽然还有不舍,还有不放心,但他知道,这是对的。
就像父亲当年放手让他去闯一样,他现在也要放手让谦儿去飞。
薪尽火传,一代一代,就是这样。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这把火还烧着的时候,多看几眼,多照一段路。等到真的燃尽了,也能安心地化作灰烬,滋养下一把火。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的花香。袁耀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回寝宫。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帝国,将在新旧交替中,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