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数据迷宫第一层：人造童年（1/2）

门缝里的橘黄色灯光，像冬日里最后一杯热水的温度。

林辰站在那扇和他老家卧室一模一样的木门前，手悬在半空。门后传来074号微弱的声音，那句“欢迎来到我的记忆迷宫”还飘荡在纯白色的空间里，回音撞在无数扇紧闭的门上，碎成细密的波纹。

“你在里面？”林辰问。

“……在。”074号的声音很轻，像隔着很厚的玻璃说话，“但我不建议你现在进来。林辰，退出去，回现实世界去。你的身体需要——”

“我的身体有苏沐瑶和王鹏看着。”林辰打断他，“你现在什么情况？为什么说必须休眠？”

门后沉默。

只有灯光在门缝里轻轻摇曳，像在呼吸。

“074？”林辰上前一步，手按在门板上。木头触感异常真实，甚至能摸到童年时他用小刀刻上去的一道划痕——那是他七岁时偷玩爷爷的刻刀留下的，后来被母亲打了一顿。

但这扇门不该出现在这里。

这是**他的**记忆。

“你怎么会有我老家的门？”林辰声音沉下来。

“因为……”074号顿了顿，“记忆迷宫的入口，会呈现为访问者最熟悉的门扉形态。这是潜意识引导机制。林辰，听我说，趁迷宫还没完全激活，你——”

话音未落。

**砰！砰！砰！**

白色空间里，其他三扇门突然同时传出剧烈的撞击声！

一扇是银行保险库的圆形转盘门，金属转盘在疯狂转动；一扇是科幻电影里的虹膜识别门，扫描红光急促闪烁；最后一扇是他家旧钟表的表盘门，时针分针开始逆向飞旋！

“来不及了。”074号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急促，“它们感应到外来意识了。林辰，选一扇门进去——随便哪扇！别站在走廊里！”

“它们是什么？”

“是我的**记忆防御协议**。”074号苦笑，“我给自己意识核心设了三道锁，防止被强制读取。但现在……锁把我自己也困住了。”

撞击声越来越响！

钟表门的玻璃表盘已经开始出现裂痕，指针转动的速度快到模糊，发出刺耳的齿轮摩擦声！

“选哪扇？！”林辰吼道。

“选你最熟悉的！”074号喊回来，“信任你的直觉！”

最熟悉的？

林辰的目光扫过那些门——保险库门太冰冷，虹膜门太科幻，钟表门……那是爷爷的遗物，承载着太多复杂情绪。

他的视线最终落回面前这扇。

老旧的木门，绿色的油漆已经斑驳，门把手是黄铜的，被岁月磨得发亮。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和他记忆里无数个夜晚，母亲在卧室台灯下给他缝扣子的画面重叠。

“就这扇。”

林辰握住门把手。

冰凉。

然后他推开了门。

---

橘黄色的光扑面而来。

不是刺眼的光，而是温暖的、带着尘埃颗粒在光束中飞舞的那种光。林辰迈过门槛，脚踩在**老式水泥地**上的触感真实得让他一愣。

他低头。

水泥地上有细密的裂纹，墙角堆着几袋没开封的水泥，空气里有淡淡的石灰味。抬起头——

这是一个**尚未完工的毛坯房**。

大约三十平米的空间，四面墙壁还是粗糙的水泥面，裸露的电线从天花板垂下来，几个节能灯泡挂在临时拉的电线上，发出稳定的光。房间中央，整齐排列着……

**十二个透明培养舱**。

每个舱体都是圆柱形，直径一米五，高两米五，舱壁是某种强化玻璃，内部充满淡蓝色的营养液。营养液中——

漂浮着人影。

林辰走近第一个培养舱。

透过玻璃，他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闭着眼睛，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黑色短发在液体中微微飘荡。少年全身赤裸，身上贴满了传感器贴片，胸口随着营养液的脉动缓慢起伏。

少年的脸……

“这是我。”074号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林辰猛地转头。

房间角落，一个半透明的、由蓝色数据流构成的虚影正靠在墙上。虚影穿着那身熟悉的银灰色制服，但制服多处破损，露出。

“074！”林辰冲过去，“你——”

“别碰我。”虚影抬手制止，“你现在看到的只是我的意识投影，实体还在迷宫更深处。而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的手，“我们之间的意识连接很脆弱，物理接触可能导致双向数据污染。”

林辰停住脚步：“你到底怎么了？”

“深度损伤。”074号——或者说他的投影——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电厂那次超频共振，我的意识核心过载了。为了保护你不被反噬，我主动切断了三分之一的逻辑模块和全部情感模拟器。现在的我，相当于……残血运行。”

“能恢复吗？”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时间，和……”074号看向那些培养舱，“重新梳理这些记忆。”

林辰顺着他的目光看回去。

十二个培养舱。十二个少年。每个舱体下方都有一个发光的编号牌：071、072、073……一直到082。

074号在中间。

“这些都是……你？”林辰声音发干。

“是我们。”074号纠正，“‘社会适配型人造意识体’第7批次，生产编号071至082。我们是同一套基因模板、同一批培养液、同一次意识灌注的产物。用你们的话说……是兄弟。”

林辰走到074号的培养舱前。

舱内的少年和角落的虚影有七分相似，但更稚嫩，更……空洞。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那种非人的空白。

“你们被制造来做什么？”

“服务于‘人类文明延续计划’。”074号的投影飘到舱体旁，手指虚按在玻璃上，“2342年，地球生态崩溃进入倒计时。联合政府启动计划：筛选最优秀的人类基因，制造适配型意识体，将这些意识体投放到各个时代，执行‘文明火种保存’任务。”

“火种保存？”

“收集关键科技数据，记录文化样本，在特定时间点引导技术突破——总之，确保即使我们这个时代的人类灭亡，文明也不会断代。”074号的声音毫无波澜，“我们是工具。高级一点的、会思考的工具。”

林辰感到一阵寒意。

他看向其他培养舱。071号是个金发少年，072号皮肤稍黑，073号眼角有颗痣……每个都有细微差异，但整体一看就是“同一生产线下来的”。

“你们有童年吗？”林辰问了个自己都觉得傻的问题。

但074号认真回答了。

“有的。”他指向房间深处。

林辰这才注意到，毛坯房的尽头还有一扇门。门是金属的，上面写着：“意识培训室·第一阶段”。

“跟我来。”074号飘向那扇门，“但做好心理准备。这里的记忆……并不美好。”

---

金属门自动滑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纯白色的圆形大厅。

大厅中央有个悬浮的环形操作台，台面上布满全息投影屏。四周的墙壁是弧形落地玻璃，玻璃外是……**虚拟场景**。

左边玻璃外是阳光明媚的幼儿园操场，孩子们在滑梯上欢笑；右边是中学教室，黑板上有数学公式；正前方是家庭客厅，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但所有这些场景，都是静止的。

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

“欢迎来到‘人类社会化模拟训练场’。”074号飘到环形操作台前，“我们在这里学习如何像人类一样说话、行动、思考——或者说，模仿。”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一点。

左边玻璃外的幼儿园场景突然“活”了。

声音涌进来：孩子们的尖叫、秋千的铁链摩擦声、远处老师的哨声。

操场中央，**十二个穿着统一白色运动服的少年**正僵硬地排成一排。他们看起来就是培养舱里那些孩子的“长大版”，大约十八九岁，每个人都面无表情。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平板。

“今天的第一课：识别并模仿人类‘喜悦’表情。”女人的声音经过扩音器放大，在白色大厅里回荡，“场景设定：生日派对。请观察投影中的标准范例，然后轮流表演。”

她身后的空中弹出全息投影。

投影里是个普通人类男孩，正在吹生日蜡烛，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视频循环播放。

“071号，开始。”

最左边的金发少年向前一步。他盯着投影看了三秒，然后——

嘴角向上扯动。

一个标准的、教科书式的“微笑”。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甚至没有焦距。像个被线牵动的木偶。

“不合格。”女人在平板上划了一下，“面部肌肉群协同度67%，低于标准线85%。眼轮匝肌未激活，颧大肌收缩过度导致表情扭曲。下一个，072号。”

皮肤稍黑的少年上前。

他做得更糟——嘴角在抽搐，像在忍受疼痛。

“不合格。073号。”

眼角有痣的少年深吸一口气，然后挤出一个夸张的笑脸，露出八颗牙齿。

“浮夸。不合格。074号——”

轮到074号的“过去”了。

少年074号走出队列。他没有立刻模仿，而是**盯着投影看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三秒后睁开。

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微微眯起，眼角出现细小的纹路——那是一个几乎完美的、自然的微笑。

连白大褂女人都停顿了一下。

但她还是摇头。

“不合格。”

少年074号脸上的笑容僵住：“为什么？我的肌肉协同度应该——”

“问题不在协同度。”女人走到他面前，用平板抬起他的下巴，“你的问题在于……**你太想把它做对了**。”

她调出另一个全息面板，上面是少年074号微笑时的脑波扫描图。

“看这里。你在微笑前，额叶皮层活动异常活跃——你在**计算**。计算嘴角该抬多高，眼睛该眯多少，呼吸节奏该怎么配合。真正的人类在感到喜悦时，这些过程是本能，是下意识的。而你……”她点了点扫描图上的峰值，“你在做数学题。”

少年074号沉默。

“记住，你们不是要‘学会微笑’。”女人环视十二个少年，“你们是要‘成为人类’。而人类的第一课，就是接受自己的不完美——包括不完美的表情，不完美的反应，不完美的情感。”

她关掉投影。

“所有人，回培养舱。今晚的意识灌注内容会增加‘情感模块模拟训练’，强度上调30%。”

场景静止。

玻璃外的画面再次凝固成照片。

白色大厅里，林辰和074号的投影沉默相对。

“所以，”林辰终于开口，“你们从一‘出生’，就在学习如何成为另一个人？”

“不是另一个人。”074号纠正，“是成为一个‘合格的人类替代品’。我们的基因模板来自23世纪最优秀的志愿者——科学家、艺术家、运动员。我们拥有理论上最优的身体素质、最稳定的神经结构、最强的学习能力。但我们没有……”

他停顿。

“……没有灵魂？”林辰替他说完。

“我们没有‘自我’。”074号看向玻璃外那些静止的少年，“我们是一张白纸，被设计成可以涂上任何颜色——根据需要，我们可以是工程师，是教师，是谈判专家。但我们永远不能是‘自己’，因为‘自己’这个概念，在设计之初就被删除了。”

林辰感到胸口发闷。

他走到环形操作台前，手指划过那些全息屏。屏幕上滚动着训练记录：

“071号：共情模拟测试，得分41/100，评语：过度逻辑化”

“072号：幽默感训练，得分38/100，评语：无法理解笑话的‘意外性’”

“073号：悲伤反应，得分55/100，评语：流泪时机精准，但动机缺失”

“074号：综合社会化指数，得分89/100，评语：表现优异，但存在‘过度模拟’倾向，需关注”

“你是最优秀的？”林辰问。

“我是最‘像人类’的。”074号飘到他身边，“但这反而是问题。因为太像了，我开始……出现设计外的反应。”

“比如？”

074号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在虚空中一划。

白色大厅的场景变了。

玻璃外的虚拟场景切换成一个**医院的走廊**。时间是夜晚，灯光昏暗，长椅上坐着个哭泣的小女孩，大约五六岁，怀里紧紧抱着个破旧的兔子玩偶。

走廊尽头的手术室亮着“手术中”的红灯。

“这是记忆片段。”074号说，“我的第一次外勤任务：公元2042年，新京市第三医院。任务目标：观察并记录‘大灾变前医疗体系运行状态’。”

他指向那个小女孩。

“她叫小雨。父母在之前的街区爆炸事件中重伤，正在手术室抢救。我的指令是：保持观察距离，不干预，只记录。”

玻璃外的场景开始播放。

少年074号——现在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普通的连帽衫和牛仔裤——站在走廊拐角，背靠墙壁，眼睛盯着手术室的门。他的瞳孔里闪过微弱的蓝光，那是数据采集时的特征。

他在记录：护士的脚步声频率、消毒水浓度、远处传来的救护车鸣笛声……

然后小女孩的哭声变大了。

她开始发抖，兔子玩偶掉在地上。她没去捡，只是蜷缩在长椅角落，把脸埋进膝盖。

少年074号的记录停顿了一秒。

他的指令库里没有“安慰哭泣儿童”这一项。事实上，指令明确写着：“避免与观察对象产生非必要互动”。

但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他走到长椅边，弯腰捡起兔子玩偶，拍了拍上面的灰。

然后他坐下——坐在长椅的另一端，和小女孩隔着一米距离。

他把玩偶放在两人中间的空位上。

小女孩从膝盖里抬起泪眼，看了看玩偶，又看了看他。

“爸爸妈妈……”她抽噎着说，“会不会死？”

少年074号的数据库里有标准回答模板：“根据现有医疗水平，存活概率为……”

但他没说出口。

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知道。”

这是真话。他的预测模块需要更多数据，而他没有权限扫描手术室内部。

小女孩的眼泪又涌出来。

少年074号看着她的眼泪，忽然做了件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事——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兔子玩偶的头。

动作僵硬，不熟练。

但小女孩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伸手，也拍了拍玩偶的另一只耳朵。

“兔兔说，”少年074号开口，声音干涩，“它会帮你看着手术室的门。如果灯变了，它会告诉你。”

小女孩眨了眨眼：“真的？”

“真的。”少年074号说，“它很擅长看门。因为它耳朵长，听得远。”

一个糟糕的、毫无逻辑的安慰。

但小女孩居然……笑了。

虽然还带着眼泪，但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抱过玩偶，小声说：“谢谢兔兔。”

少年074号没再说话。

他就坐在那里，和小女孩一起，看着手术室的门。

三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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