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一碗鸡汤面(2/2)
热汤一激,葱花的清香混合着鸡汤的醇厚和笋菇的鲜甜,层层叠叠地散发出来,在寒夜里勾得人馋虫大动。
面做好,青禾又快手切了一小碟酱黄瓜,淋上几滴香油,算是清口小菜。
胤禛和胤祥并没有干等着。趁着青禾忙碌的功夫,他们已经各自由贴身太监伺候着在外间简单洗漱,换下了沾着夜露寒气的厚重外袍,穿上轻暖的居家常服。
胤禛是一身石青色暗云纹绉绸长袍,胤祥则换了件宝蓝色细棉布的夹袍,头发松松挽着,面上的疲惫在热毛巾敷过后稍减,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
等他们收拾停当来到正房,青禾正好将两碗面并小菜端上桌。碗中热气氤氲,香气扑鼻。
“青禾,辛苦你了,这么晚还等着。”胤祥招呼道,自己先不客气地坐下了,拿起筷子,“来来,你也忙活了半天,一起用点?”
青禾连忙摆手,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十三爷快用吧,青禾不饿,就是困死了。二位爷趁热吃,面坨了就不好了。”
她说着,就准备退下。
胤祥却夹起一筷子浸润了浓汤的面条,吹了吹气,笑道:“急什么?横竖都这个时辰了。再者说,这几日我们在外头可遇到了不少新鲜趣事,你整日闷在宅子里,就不想听一听?”他朝青禾眨了眨眼,语气里是明晃晃的引诱。
青禾闻言,脚步顿住了。
这几日她确实有些闷,虽然自得其乐,但对外面的世界,尤其是胤禛胤祥所接触的另一面,并非全无好奇。横竖......远在扬州,不像在京城那样规矩森严,似乎......听听也无妨?
她犹豫了一下,见胤禛并未出言反对,便爽快答应了:“那青禾再去盛碗面,厨房还有呢。”终究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她很快也端来一海碗面,从善如流地在桌边一张圆凳上坐了下来。
胤祥见她坐下,眼中笑意更深,边吸溜着鲜美滚烫的面条,边真的说起了这几日的见闻。他说话风趣,专挑些不那么紧要却又生动有趣的细节。
“你是没见着,昨日我们去查看一段新修的堤坝,当地一个管河工的小吏,拍着胸脯跟四哥保证,这堤坝坚固无比,‘任它潮来浪打,岿然不动’。”
胤祥模仿着那人的语气,自己先笑了起来,“结果四哥没说什么,只绕着堤坝走了一圈,随手用脚拨了拨坝基的碎石土,那小子脸色就变了。四哥问他,垒坝的碎石为何大小不均,为何棱角尽失,像是从旧料堆里捡来的?用的黏土,为何颜色深浅不一,湿度各异?那小子支支吾吾,汗都下来了。”
“后来才晓得,这厮竟是将修坝的银钱克扣了不少,以次充好。”
青禾听得入神,想象着胤禛沉默着一针见血指出问题的场景,倒是符合他一贯细致务实的作风。她忍不住瞥了胤禛一眼,他正夹着一块鸡肉在吃,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胤祥说的不是他一般。
胤祥又说起另一桩:“还有前儿个在漕运码头上遇见个老船工,须发皆白了,精神却十分好。跟我们说起运河行船的掌故,什么‘三湾抵一闸’,什么‘看风使舵,观水行船’,头头是道。还拿出他自己画的一张简易河图,上面标注着各处暗流、浅滩、往年决口的位置,比衙门里存档的图册还要详尽明白。”
“四哥当时就让他细细讲了半个时辰,还让苏培盛给了赏钱。那老船工高兴得什么似的,说总算有人肯听他们这些老家伙的实话了。”
胤祥说着,叹了口气,“底下这些人,其实心里明镜似的,只是上头未必肯听愿听。”
这些事,虽然胤祥风趣地讲出来,但青禾却能从中窥见地方吏治的积弊、工程管理的疏漏,以及胤禛此行巡查的细致。她听着,偶尔因胤祥生动的描述而抿嘴一笑,或因听到那些弄虚作假的事情而微微蹙眉。
胤禛则一直安静地吃着面,他吃得不算快,但很仔细,汤也喝了不少。热食下肚,他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渐渐回暖,眉宇间那层厚重的倦色似乎也被温暖的宵夜驱散了些许。
他很少插话,只偶尔在胤祥说到某些关键处时,抬眼看一下青禾,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一碗热汤面下肚,身上暖了,胃里也妥帖了。胤禛放下筷子,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胤祥也吃得差不多了,正喝着面汤。
青禾见他们用完,便起身道:“二位爷用好了?那青禾便收拾了,不打扰爷歇息。”
胤禛点了点头,目光在她带着倦意的脸上掠过,道:“嗯,你也早些安置。”
“是。”青禾福了福身,唤蘅芜进来帮忙收拾碗筷,自己则退了出去,回到自己房中。紧绷的神经一松,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她几乎是沾枕即眠。
小厨房里,下人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熄了灶火,也各自去歇了。胤祥却没有立刻回房,他看着对面静静喝茶的胤禛,脸上惯常的笑意慢慢收敛起来,化作沉重。
“四哥,”他低声道,声音里没了方才讲故事时的轻松,“今日那桩盐引的事......怕是棘手得很。那些人盘根错节,看来是早有准备,滴水不漏。”
胤禛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仿佛方才片刻的柔和只是错觉。“意料之中。”他声音平淡,却带着寒意,“江南膏腴之地,利益纠缠最深。皇阿玛让我来,未必不是存了敲打之意。只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牵涉太广,投鼠忌器,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这几日,他与胤祥明察暗访,所见所闻,桩桩件件都透着积弊与贪婪,让人心头发沉,食不知味。
胤祥看着四哥眉宇间重新聚拢的郁色,想起这几日他几乎没怎么正经吃过饭,今晚若不是青禾等着做了这碗热汤面,他又有意留青禾下来陪着,只怕四哥又是随意扒拉两口便罢。
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方才留住了青禾。哪怕只是多坐那么一会儿,哪怕她几乎没说什么话,似乎就能让四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片刻,愿意多吃上几口。
“罢了,事需缓图。”胤禛将杯中残茶饮尽,放下杯子站起身来,“今日已晚,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