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给她背后的太上皇一个警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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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洛阳,天黑得早。申时刚过,天色就已经暗沉下来,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崔府书房糊着高丽纸的窗格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书房里没有点太多灯烛,只在临窗的大书案上摆了一盏精致的黄铜雁鱼灯,三朵灯花静静燃烧,将围坐在书案旁的几人身影投在背后的墙壁上,拉得有些变形,随着烛火微微晃动。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更隐秘的、压抑的气息。
坐在主位的崔构,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色儒袍,手指间那对温润的玉胆缓缓转动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缓缓扫过坐在下首的三人。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国子监司业王珪,五十多岁,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此刻却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他是太原王氏旁支,以经学闻名,对朝廷近年来在国子监大力推行“实学”,削减传统经学课程份额一直耿耿于怀。
右手边第一位是刑部侍郎郑元峰。此“郑”非已被打压得抬不起头的荥阳郑,而是出自荥阳郑氏一个早已分出去的远支,靠着科举和钻营,一步步爬到如今位置。
他年约四旬,瘦长脸,眼神活络,此刻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研究自己官袍下摆的纹路。
另一位坐在郑元峰下首的,则是御史台一位侍御史,姓周,名平,字伯安。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方正,留着一部短髯,看起来颇有些刚正不阿的气象。他正是崔构等人选中的,准备用来“发声”的人选。
周平在御史台以敢言着称,曾弹劾过不少勋贵子弟的不法之事,在清流中有些名声,重要的是,他出身寒门,与世家牵扯不深,用他来发难,不易让人立刻联想到背后的世家势力。
“几位,”崔构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有的沉稳腔调,玉胆转动的速度依旧均匀,“今日请诸位过府一叙,所为何事,想必心中也有几分猜测。”
王珪抬起眼皮,叹了口气:“崔公,近日朝中,气氛颇有些不同寻常。陛下已连续五日未御文华殿听政,虽有内阁与议政堂处置日常政务,但陛下连常朝都免了,只说‘圣躬违和’。
老夫前日奉命去探视,却被挡在寝宫外,只远远见了一面,陛下气色……确有些萎靡。”
郑元峰这时也抬起头,压低声音道:“下官在刑部,也听闻一些风声。宫中侍卫轮换似乎比往常频繁了些,尤其是太上皇所居的兴庆宫和太后所在的慈宁宫附近,禁军统领程务挺亲自调整了布防。”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还有……汴州刺史高谦,三日前秘密回京,未递牌子,未住驿馆,是连夜被一乘小轿直接接进了兴庆宫侧门。
下官有个同乡在汴州衙门当差,前几日来信还提及高刺史在巡视河工,这突然回京,着实蹊跷。”
崔构手中的玉胆停了下来,放在书案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不止是高谦。”他缓缓道,“这几日,柳首辅、狄次辅、兵部赵尚书、工部阎尚书,乃至海东大都督薛仁贵府上,皆有信使频繁出入兴庆宫,且多在入夜之后。
程务挺本人,更是在前日夜里,在兴庆宫盘桓了近两个时辰才离开。”
周平听到这里,眉头也皱了起来,他虽有些书生意气,但并非不通世务:“崔公的意思是……宫中或有大事?且此事,似乎绕开了内阁明面,是太上皇在亲自布局?”
“布局是肯定的。所谋者为何,才是关键。陛下年轻,登基不过五载,虽有太上皇扶持,柳、狄等能臣辅佐,但终究……威望未固。”
崔构重新拿起玉胆,慢慢转动,“去岁以来,陛下对朝政似有力不从心之感,议政堂上,时常沉默寡言。如今又‘圣躬违和’……”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三人,“而太上皇近年来虽退居深宫,看似颐养天年,然其于军中、朝野,威望犹在。更遑论,太后……”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王珪脸上露出忧虑之色:“崔公是担心……宫中或有变故?陛下若真有……有不安,这嗣君之位……”他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但谁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皇帝李弘无子,若真有万一,嗣君必然要从其兄弟中择立。越王李贤、蜀王李贺、赵王李旦、齐王李显……个个都已开府,背后各有母族支持,若起竞争,朝局必然动荡。
郑元峰却想得更深一层,他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怕只怕,不光是嗣君之事。崔公,王公,你们想想,这几年来,朝廷推行的都是些什么?
清查田亩,重定税赋,那‘一条鞭法’虽未全国推行,却在河南、河东数道搞得鸡飞狗跳!科举越来越重策论、实务,轻诗赋经义。
国子监里,工匠、账房都能登堂讲课!还有那劳什子‘专利法’,竟准商贾匠人独占其技,与民争利!这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冲着我们这些累世簪缨之家来的?”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如今陛下‘违和’,太上皇却频频密会柳如云、狄仁杰这些新政干将,连远在汴州的高谦都秘密召回!
高谦是谁?那是柳如云一手提拔的酷吏!在汴州搞什么‘清丈田亩’、‘河工新法’,闹得地方士绅怨声载道!
下官看来,这恐怕不是什么简单的宫中变故,而是有人想借机,行更激进之事!说不定,就是想趁着陛下……彻底将这些年那套东西,砸到所有人头上!”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雪扑打窗纸的声音,和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郑元峰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那层朦胧的窗户纸,将血淋淋的可能摆在了桌面上。
王珪的脸色更加苍白,他喃喃道:“这……这岂不是要动摇国本?圣人云,君子不器。若人人都去学那些奇技淫巧,钻营商贾之术,谁还来读圣贤书,明君臣大义?长此以往,礼崩乐坏啊!”
周平也沉声道:“郑侍郎所言,并非没有道理。下官在御史台,也常闻地方上有司为完成‘新政’考课,不恤民力,强推政令,以致小民嗟怨。若真让他们趁着宫中有事,变本加厉,恐怕非社稷之福。”
崔构等他们都说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无论宫中究竟发生何事,太上皇与柳、狄等人意欲何为,我们都必须有所应对,不能让他们为所欲为。”
“崔公有何高见?”王珪急切地问。
崔构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点了点:“两件事。其一,联络。联络所有对现状不满,担忧前程的宗室、勋贵、同僚。
不必明言,只需让他们知道,风雨欲来,同舟当共济。齐王、赵王、蜀王几位殿下的外家,还有那些因新政利益受损的功臣之后,都要设法通个气。”
他看了一眼王珪,“尤其是齐王殿下,据说他与越王殿下不睦……这里面的文章,可以做。”
王珪缓缓点头,表示记下。
“其二,”崔构的目光转向周平,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要在朝堂上,制造些动静。不能让他们悄无声息地把事情办了。
得让他们知道,这朝堂,这天下,不是他们几个人关起门来就能决定的。得让天下人,尤其是让那些还懵懂不知的官员士子们看看,有人不想坐以待毙。”
“如何制造动静?”周平身体微微前倾。
崔构从书案抽屉里,取出几页写满字的纸,推到周平面前。“就从高谦下手。”
周平接过那几页纸,就着灯光细看。
上面罗列着高谦在汴州刺史任上,主持去岁黄河汛后堤防加固工程的一些事项。包括征用民夫的数量、工期、钱粮耗费的粗略估算,以及几个主要工段负责人的姓名、背景。
其中特别指出了几个“可议之处”:征用民夫似有超额,且工期安排紧凑,恐有劳民伤财之嫌;部分石料、木料的采买价格,略高于市价;几个工段负责人,多为高谦到任后提拔的佐吏,或与其有同乡、故旧之谊。
“高谦是柳如云心腹,是推行新政的得力干将。他在汴州的所谓‘政绩’,是柳如云等人常常挂在嘴边的典范。打掉高谦,就是打掉新政派的一颗门牙,也是给柳如云,给她背后的太上皇一个警告。”
崔构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更重要的是,高谦此番秘密回京,行踪诡秘。我们弹劾他,无论成与不成,都能将水搅浑,看看各方的反应。若能借此将高谦调离汴州,甚至问罪,那更是断了他们一臂。”
郑元峰补充道:“弹劾的奏章,要写得言之有物,就事论事,只谈河工,只谈政绩得失,不谈其他。但……话里话外,可以稍微点一点,‘任用私人’、‘耗损国帑’、‘急于事功,不恤民力’。至于高谦为何秘密回京,可以不必明说,但要让看到奏章的人,心里自然生出疑问。”
王珪捻着胡须,沉吟道:“此计甚好。高谦在汴州,确实得罪了不少人。他那套‘清丈’、‘考成’,逼得地方士绅豪强颇为难堪。以此为切入点,合情合理。只是……”
他看向周平,“周御史,此事需一位风骨铮铮、不惧权贵之人出面。你素有清名,由你上奏,最为合适。只是,柳首辅、狄次辅权势正盛,高谦又是他们的人,此弹劾一出,你恐怕要承受不小压力。”
周平看着手中那几页纸,上面罗列的条目算不上多么确凿的铁证,多是些模糊的指控和值得推敲的细节,但在御史风闻奏事的职权范围内,以此为据上奏,完全足够。
他知道,自己是被选中的那把刀。但他也有自己的盘算。他出身寒门,能爬到侍御史的位置,靠的就是“敢言”的名声和抓住机会的能力。
崔构等人代表的是世家大族的势力,虽然近年来被压制,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能通过此事,既博得“不畏强权”的清名,又能与崔、王这样的世家搭上关系,对他的未来大有裨益。
至于高谦是否真的有问题,那些细节是否经得起推敲,在此时的朝局下,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他放下纸张,抬起头,脸上露出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执拗的正气:“王公此言差矣。御史之责,在于监察百官,肃正朝纲。
既然高刺史行事有可议之处,下官职责所在,自当上奏天听。至于压力……”他挺了挺胸,“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何惧之有?”
他话锋一转,看向崔构,“只是,崔公,这些条目,还需更翔实些。尤其是这石料木料的市价对比,以及那几个工段负责人的具体关系,若能再充实一二,奏章上去,才更有分量。”
崔构脸上露出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知道周平这是答应了,而且索要更多“弹药”。“这个自然。郑侍郎在刑部,有些门路,一两日内,便将更详细的材料备齐,送到周御史府上。”他看向郑元峰,郑元峰连忙点头。
“还有一事,”崔构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目光扫过三人,声音压得更低,“奏章之中,言辞要把握好分寸。对高谦,可严厉。但对柳首辅、狄次辅等人,不必直接涉及。
只需在末尾,若有若无地点一句,‘或有上官急于事功,下官为求考成,不免手段过激’、‘恐开幸进之门,损朝廷选贤任能之公心’即可。至于太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近来朝野有些流言,说什么‘牝鸡司晨,非国之福’,说什么‘妇人干政,于礼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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