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淮安惊变(2/2)
慕容婉道:“其女言道,其母生前偶尔醉酒,会含糊念叨‘造孽’、‘对不住薛小娘子’、‘拿了昧心钱’等语。再问便不肯多说。结合其突然‘自缢’,及送钱让女远离的举动,恐与薛美人旧事有关。”
薛美人!这个名字再次被提起。
李贞眼神微凝。假账指向薛氏,经手宦官出自郡公府后暴毙,如今郡公府老嬷嬷又因此“自缢”……这绝不仅仅是其子李诜胡作非为能解释的。
“还有一事,关于高夫人身边那个侍女阿璃所说的画像。”
慕容婉继续道,声音更低沉了几分,“奴婢根据其描述,让画师摹绘了数稿,反复修改,最终得出一幅人像。高夫人看后,说与阿璃描述颇为吻合。奴婢命人暗中查访,此画像……”
她略微迟疑,“与淮安郡公李元祥年轻时的容貌,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一双微微上挑的吊梢眼,几乎一模一样。奴婢已设法取得郡公年轻时的一幅小像对比,确认无误。”
殿中烛火猛地一跳。
李贞缓缓抬起眼:“画像中人,与李元祥相似?”
“是。郡公年轻时,确曾奉命出使过高句丽,其时约是贞观末年到建都初年,正是高句丽国祚将倾未倾之时。”慕容婉肯定道。
年轻时的李元祥,出使过高句丽。阿璃的母亲,是高句丽王宫司药女官,珍藏着一幅穿大唐官服、与李元祥容貌相似的男子画像,临死前对之叹息垂泪。
高慧姬身边的阿璃,恰好懂得近乎失传的高句丽宫廷炮制“扶芳藤”的古法,其炮制后产生的异香,与文会问题酒水中的某种气息相似……
假账、暴毙的宦官、自缢的老嬷嬷、神秘的画像、失传的古法、相似的异香、急于变卖家产的郡公、深夜入府的神秘人……
这些散落的、看似无关的点,此刻被几条若隐若现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李贞沉默了片刻,殿中只闻烛火噼啪的轻响。刘仁轨和慕容婉皆垂首肃立,不敢打扰。
良久,李贞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听不出喜怒:“看来,不是有人想用薛氏的死做文章。而是薛氏的死,本身可能就是一篇未写完的文章。
有人几十年前,就开始布棋了。只是不知,这颗埋在高句丽旧宫的棋子,如今被启用,是想将军,还是想搅局。”
他看向慕容婉:“阿璃姐妹,继续留意,勿要惊动。高氏那里,也不必多说,本王信她分寸。”
“是。”
“淮安郡公府,”李贞目光转向刘仁轨,“继续盯紧,尤其是变卖资产的流向,和那个神秘人的踪迹。李诜被圈禁,李元祥断尾,未必是结束。或许,正是开始。”
“臣明白。”
两人退下后,李贞独自在殿中坐了很久。烛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缓缓写下几个词:李元祥、高句丽、薛氏、画像、古法、异香、吐蕃?又在“吐蕃”后面打了个问号。
笔尖悬停片刻,他又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两个字:李孝。
这位年轻的皇帝,他的侄儿,在这盘棋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是懵懂无知的棋子,是冷眼旁观的看客,还是……别的什么?
李贞放下笔,指尖在“李孝”二字上轻轻点了点。
“来人。”他沉声道。
值夜的内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
“去请陛下过来,就说本王有要事相商。”李贞顿了顿,补充道,“夜深了,请陛下披件衣裳,莫要着凉。”
“是。”
内侍领命而去。李贞将写着字的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们缓缓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他目光沉静地望着跳跃的火焰,直到最后一角纸片也消失不见。
约莫两刻钟后,一阵略显匆忙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身穿常服、外罩一件青色披风的李孝,在内侍的引领下走了进来。他脸上还带着些被从睡梦中唤醒的惺忪,但眼神已经清明,对着李贞恭敬行礼:“皇叔深夜召见,不知有何要事?”
李贞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
李孝依言坐下,姿态端正,带着面对摄政王时的恭谨。
李贞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亲手执起红泥小炉上煨着的茶壶,倒了一杯热茶,推到李孝面前。“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李孝道谢接过,小口抿着,等待李贞开口。
李贞看着这个名义上是帝国君主,实际却在他羽翼下的年轻侄儿,缓缓开口。
他语气平静无波,将淮安郡公自请削爵、其子圈禁、府中老嬷“自缢”、变卖家产、神秘人夜访,以及高慧姬处侍女提及的画像、画像与李元祥容貌相似、李元祥曾出使高句丽等事,择要说了。
他没有提及阿璃炮制古法与文会酒香的关联,也没有提及慕容婉对薛氏之死的深度怀疑,只将已知的、可查证的事实铺陈开来。
李孝听着,脸上的惺忪睡意彻底消失,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他显然听懂了这些信息背后令人不安的暗示。
“皇叔是说……元祥公他……可能很早以前,就与高句丽那边有牵扯?甚至……薛美人之死,也可能与他有关?”李孝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是可能,是已经有诸多线索指向他。”李贞纠正道,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孝,“孝儿,你以为,他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自削爵位、舍弃亲子,意欲何为?”
殿中烛火安静燃烧,将李贞深沉的脸和李孝年轻却紧绷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