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新婢入宫(2/2)
绣工极为精湛,用了高句丽几乎失传的“双面三异绣”技法,正面看是雪景,变换角度,雪光的明暗竟有所不同,那宫墙的砖石纹理、树枝的皴裂,都栩栩如生,而树下人影的衣袂,仿佛随风微动。
整幅绣品意境凄清寥落,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精细之美。
“这是……”高慧姬呼吸一滞。
阿肃跪下,双手将绣品捧过头顶,声音低沉:“这是奴婢的母亲……临终前绣完的。她原是王宫绣娘,国破后……心心念念,便是故国宫殿。
她说,夫人是高贵的王女,流落在外,定然思乡。让奴婢若能见到夫人,便将此物献上,也算……也算魂归故里。”说到最后,语带哽咽。
高慧姬颤抖着手,接过绣品。指尖抚过那冰冷的丝线,触感却灼热。她仿佛能透过这精细的针脚,看到母亲口中那个早已不复存在的华丽宫殿,看到那些在战火与时光中湮灭的过往。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绣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秀妍在一旁看着,也觉心酸,想劝慰,又不知如何开口。
高慧姬就这样对着绣品看了许久,直到夜色深沉。秀妍点亮灯烛,轻声道:“夫人,夜深了,奴婢先把这绣品收起来吧?”
高慧姬缓缓摇头,声音沙哑:“不……就挂在那里吧。”她指着寝殿内对着床榻的一面空墙,“让我……记得自己从何处来。”
秀妍依言,和阿肃一起,小心翼翼地将绣品挂好。昏黄的烛光下,雪夜王宫更显寂寥苍凉。
高慧姬躺在床上,望着那幅绣,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高句丽语,低低哼唱起一首古老的、母亲曾在她幼时哼唱过的歌谣,曲调哀婉,在寂静的殿中幽幽回荡。
数日后,金明珠带着李毅过来串门。李毅已经能摇摇晃晃走几步,咿咿呀呀地指着殿内新奇的东西。金明珠如今看账本略有心得,与高慧姬也更亲近些,时常过来坐坐,说说孩子,也请教些账目上的问题。
她一进殿,就被墙上那幅巨大的绣品吸引了目光。
“哎呀,这是……”金明珠走近细看,不由得惊叹,“好精致的绣工!这雪,这宫殿,简直像真的一样!呀,这角度一变,光线好像也不同了?这是什么绣法?我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双面绣!”
高慧姬让秀妍端来茶点,微笑道:“是阿肃的母亲留下的遗物,高句丽旧宫的雪景。用的是我故乡一种近乎失传的技法,叫‘双面三异绣’,我也是小时候见过几次。”
“真是传世之宝。”金明珠由衷赞道,目光流连在绣品上,尤其是那树下伶仃的背影,“只是这意境,太过孤清了些,看得人心里发酸。挂在这里,姐姐夜里看了,岂不伤怀?”
“无妨。”高慧姬淡淡一笑,抚摸着依偎在她怀里的李穆,“看看也好,记得根在哪里。如今我有穆儿,有殿下眷顾,有姐妹们相伴,日子是暖的。只是这故国……终究是回不去了。”
两人正说着,阿璃端着刚煎好的药茶进来。她如今负责高慧姬的饮食调理,这药茶是她按新方子配的,气味清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辛。
“夫人,金夫人,请用药茶。这是奴婢新调的方子,用了宁神的合欢皮,加了点高句丽的‘扶芳藤’,气味特别些,但安神效果更好。”阿璃笑吟吟地将两只白玉盏放在两人面前。
金明珠道了谢,端起茶盏,先闻了闻,一股清冽中带着独特辛香的气息钻入鼻腔。她轻轻抿了一口,微微蹙眉,又仔细品了品,忽地抬眼看向阿璃,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茶……味道倒是特别。这香气,我好像在哪里闻过?”金明珠放下茶盏,努力回想。
阿璃笑容不变:“回金夫人,这‘扶芳藤’是高句丽特产,中原少见,气味是有些特别,或许夫人曾在别处遇到过类似的香料?”
“不对,不是香料……”金明珠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忽然,她眼睛微微睁大,“我想起来了!上次兰渚文会,宴会上的酒水!
对,就是那种酒,喝之前闻着,似乎有一点点类似的气息,很淡,混在酒香里……当时我还觉得那酒香有些特别,多闻了一下。”
她话一出口,高慧姬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阿璃脸上的笑容也微微僵住,但旋即恢复自然,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文会上的酒水?那奴婢可不知道了。奴婢这方子用的是高句丽山里野生的‘扶芳藤’,晾干后带来,中原应是少有的。或许是别的药材,气味有些相似吧?”
金明珠又仔细闻了闻茶盏,还是有些不确定:“或许是吧……那酒香气混杂,我也只是恍惚觉得有一丝相似。可能是我记错了。”她虽如此说,但心中那点异样感却未完全消散。
文会那晚,尺尊公主急病,苯教巫师失踪,后来又有“南山散人”之事……虽然王爷和王妃未曾明说,但后宫隐约有些风声。这相似的气息,只是巧合吗?
高慧姬已神色如常,微笑着岔开话题:“妹妹对气味倒是敏锐。说起来,你上次问我的那笔胭脂水粉的账,我倒是看出点问题……”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金明珠便带着李毅告辞了。走出丽正殿,春日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金明珠却觉得心里有点莫名的发凉。
她回头望了一眼丽正殿的殿门,吩咐身旁的侍女:“回去后,把我妆奁最底下那个描金红漆盒子拿来。”
那是她参加兰渚文会时,带回的、当时觉得气味特别的半壶“葡萄酒”,她因要哺乳,只浅尝了一口,觉得香气独特,便偷偷留了一些。当时只是出于女子对香气的偏爱,如今……
而在丽正殿内,金明珠离开后,高慧姬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她看向垂手侍立的阿璃,声音平静无波:“阿璃,你那‘扶芳藤’,当真只有高句丽才有?”
阿璃立刻跪下,脸色有些发白,但语气肯定:“夫人明鉴,那‘扶芳藤’确实是高句丽特产,且是奴婢从故乡带来的,绝无问题。
金夫人所说的酒水气味相似,奴婢实在不知。或许是……或许是文会酒水用了其他番邦香料,略有雷同?”
高慧姬静静地看着她,又抬眼望了望墙上那幅凄清的《高句丽王宫雪景图》,良久,才缓缓道:“罢了,或许是巧合。你起来吧。这药茶……先停几日。我这几日睡得还好,不必每日都用了。”
“是,夫人。”阿璃低声应道,站起身来,额角已渗出细汗。
高慧姬端起自己那盏已经微凉的药茶,看着其中沉浮的几点褐色芽尖,没有说话。殿内一时寂静,只有李穆偶尔发出的咿呀声。窗外,春光正好,几只鸟雀在枝头叽喳,愈发衬得殿内空气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