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南山真容(2/2)
“好,好一个‘南山散人’,好一个游学雅士。”武媚娘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传我的话,让刘仁轨派得力人手,暗中盯死这个钟离。不要惊动他,看他都和什么人接触,在洛阳有什么据点。
至于淮安郡王府,特别是李孝身边,加派人手,所有进出之物,经手之人,都要严查,尤其是药物、香料、贴身物件。另外,那个郑三,也给我盯紧了,看他最近还和什么人来往,银钱来路,一查到底。”
“是!”慕容婉凛然应命,转身欲走。
“等等,”武媚娘叫住她,凤目中寒光一闪,“那个钟离,如果察觉不对,试图逃离洛阳……可以‘意外’。”
慕容婉心领神会:“奴婢明白。”
然而,意外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就在慕容婉布置人手后的第三天夜里,洛阳城西一处不起眼、鱼龙混杂的客栈“悦来居”突发大火。火势起得迅猛,等武侯铺的人赶到,客栈大半已陷入火海。混乱中,住在二楼天字三号房的客人未能逃出。
次日清理火场,发现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男尸,身旁有一个烧变形的铜药杵和几本几乎成灰的书籍残骸。经过辨认残留的衣物碎片和随身未完全烧毁的玉佩,确认死者正是“南山散人”钟离。
消息传到立政殿,武媚娘正在看高慧姬兄长高舍鸡从安东都护府送来的书信,信中附了预备送入宫的两名婢女的详细身契和保人画押。她听完慕容婉的禀报,缓缓放下信纸。
“死了?”武媚娘语气听不出喜怒,“怎么死的?”
“初步查验,是房中火盆引燃了床帐,死者似乎饮了酒,未能及时逃离。现场有浓烈的酒气,也有打翻的灯油痕迹。”
慕容婉低声道,“但刘仁轨派人细查,发现起火点不止一处,且火势蔓延速度过快,不似寻常失火。
另外,在尸体残骸附近,发现了一小段未完全烧尽的靛蓝色丝线,与之前在丽景轩外发现的那截,质地颜色极为相似,只是更短些。”
“又是靛蓝色。”武媚娘冷笑一声,“先是尺尊公主身边的苯教巫师,后是精通汉学的苯教弟子,都死得这么‘干净利落’,还都留下点蓝色线头。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一伙的,还是……故意留下的诱饵?”
慕容婉垂首:“奴婢无能,未能抓到活口。但已封锁现场,正在排查客栈所有人,尤其是掌柜、伙计,以及钟离入住前后接近过天字三号房的人。”
“查,但要暗中查。客栈里的人,一个一个过筛子,尤其是最近新来的,或者行为异常的。与钟离有过接触的,一个都不能放过。”
武媚娘指尖敲了敲案几,“还有那个郑三,‘钟离’一死,他必定惊慌。加派人手看着他,但先别动。看看谁会去找他,或者……他去找谁。”
“是。”
慕容婉退下后,武媚娘独自坐在窗边,夕阳的余晖将她的侧影拉得很长。
她拿起高舍鸡的信,又看了看,目光在“其母曾为高句丽王宫司药女官,略通医术”那行字上停留片刻,然后将信纸慢慢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很快蔓延开来,化为灰烬。
晚间,李贞过来用膳。武媚娘将“钟离”之事,连同自己的处置和疑虑,一一说了。
李贞听完,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寒意:
“苯教巫师,潜伏洛阳,接触郡王府的人,购买大量有毒药材,然后又‘意外’被烧死,留下同样的线头。婉儿,你觉得他们是冲谁来的?”
武媚娘为他盛了碗汤,声音平稳:“尺尊公主是吐蕃赞蒙,腹中怀的是王爷的骨肉。郑家,或者说淮安郡王,与王爷素有旧怨。
无论是害了尺尊公主母子,还是嫁祸郑家,抑或两者皆有,最终搅乱的,都是王爷的后院和前朝。妾身看来,是冲着王爷,冲着这大唐的安稳来的。”
“不止。”李贞接过汤碗,却没有喝,手指摩挲着温热的碗沿,“郑观音死了,郑家倒了,但有些东西,就像野草,烧不尽。这靛蓝色的线,当年能在宫里害人,如今又出现。
钟离一个吐蕃巫师,就算与噶尔残部有勾结,他又如何能拿到宫中流出的、可能与郑氏有关的线?就算拿到了,又为何要刻意留在现场?”
他抬眼,看向武媚娘:“有人想借吐蕃人的手,把水搅浑。甚至,钟离之死,未必是灭口,也可能是……弃子。用他的死,和那截线头,把我们的目光,重新引向郑家,引向淮安郡王府。”
武媚娘心头一凛:“王爷是说,幕后之人,可能并非吐蕃,或者不止吐蕃?他们想让我们以为,是郑家余孽勾结吐蕃,图谋不轨?可这样做,对他们有何好处?”
“好处?”李贞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如果尺尊公主真的出事,一尸两命,吐蕃那边会如何反应?朝野会如何看我李贞?若再查出与郑家,甚至与李孝有蛛丝马迹的关联……
到时候,是吐蕃要复仇,还是我要清理‘心怀怨望、勾结外敌’的郡王和郑家余孽?这潭水,就越搅越浑了。有些人,就盼着这水浑,才好摸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淮安郡王府,自然要查。但眼睛,不能只盯着那里。所有可能从当年郑氏之事中得益,或者至今仍对现状不满的人,都有嫌疑。包括宫里,宫外,那些看似安分,实则包藏祸心之辈。”
武媚娘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王爷,还有一事,妾身心中不安。”
“说。”
“钟离购买的那些药材,乌头、曼陀罗、天仙子……药性猛烈,可致人迷幻、癫狂甚至暴毙。若其目标真是尺尊公主,为何公主只是‘急病’,症状虽凶险,却并未致命?
苯波·达瓦失踪,钟离又立刻身死,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失败了,还是……目的本就不在于立刻致死?”
李贞转过身,看着武媚娘眼中清晰的忧虑,伸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你的意思是,他们的目标,可能不止尺尊,甚至可能……是这宫里的任何人?包括,我们的孩子?”
武媚娘反手握紧他,声音更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寒意:“妾身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我们的孩子。尤其是毅儿,他还那么小。”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扫向皇宫中轴线上,那属于皇帝李孝的宫殿方向,“郑氏虽死,但其手段阴毒,妾身记忆犹新。
这靛蓝线头再现,妾身担心,有人想用同样的法子,搅得后宫不宁,甚至……危及弘儿、贤儿、贺儿他们。尤其是弘儿,他是嫡长子。”
李贞的手猛然收紧,眼中寒芒骤盛,仿佛瞬间凝结了万载玄冰。殿内的空气,也随之骤然冷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