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明珠的忧虑(2/2)
自小若过于溺爱,要什么给什么,想如何便如何,养成骄纵任性、受不得半点委屈的性子,将来如何是好?王妃娘娘让郑嬷嬷来,严加管教,正是出于深远的爱。严是爱,松是害。这话听起来不近人情,却是至理。”
金明珠垂下头,她不是不懂这些道理。新罗王庭虽比不得大唐宫廷森严,但也有规矩。
只是事到临头,看着幼子哭泣,母性的本能总占上风。“我也不是要惯坏他……只是,他还那么小……”
“正因为小,才要从小立下规矩。”高慧姬伸手,轻轻握住金明珠有些冰凉的手,“我知道你心疼。我也是要做母亲的人,如何不懂?可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该忍住一时的心疼,为他们计长远。
郑嬷嬷是严,但只要不过分,咱们便忍一忍。你是毅儿的生母,这份血缘亲情,谁也无法替代。待毅儿再大些,懂事些,自然会与你更亲。
眼下,你若实在觉得郑嬷嬷管得太紧,不妨寻个机会,与王妃娘娘委婉提一提?娘娘最是明理,会体谅你的。”
“王妃娘娘……”金明珠想到武媚娘那张美丽却总带着淡淡威严的脸,心下有些怯。王妃待她其实不薄,吃穿用度皆是上乘,对李毅更是疼爱有加,时常过问。
可正是这份“周到”和“安排”,让她觉得,自己这个生母,在养育儿子这件事上,似乎并无多少置喙的余地,反而不如一个乳母“有权”。这话,她不敢对高慧姬明说。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多是高慧姬开解,金明珠听着,心里那团郁气散了些,但那份失落和隐约的不甘,却依然盘桓不去。
傍晚时分,李贞难得早些处理完公务,顺路过来看儿子。他如今子嗣渐多,但对每个孩子都颇为上心,尤其是几个年幼的,只要有空,总会去看看。
李贞进了明珠苑,正瞧见金明珠坐在摇篮边,手里拿着一件缝了一半的、新罗样式的小红袄,正对着熟睡的李毅比划,脸上带着温柔又有些惆怅的笑意。
郑嬷嬷侍立一旁,见李贞进来,连忙行礼。
“王爷。”金明珠放下小袄,起身相迎,脸上瞬间绽开明媚的笑容,那点惆怅被她迅速掩藏。
李贞摆摆手,走到摇篮边,俯身看了看睡得正香的儿子,小家伙睡梦中还咂了咂嘴。李贞脸上露出笑意,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儿子肉乎乎的脸颊。动作熟练而自然。
“今日可还乖?”李贞直起身,随口问道。
“乖……就是午睡醒后闹了一会儿。”金明珠看了郑嬷嬷一眼,低声道。
李贞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她语气中的一丝异样,又见旁边郑嬷嬷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严谨模样,心中了然。他走到桌边坐下,示意金明珠也坐。
“郑嬷嬷是宫里的老人,规矩是懂的,对毅儿也尽心。”李贞先定了调子,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慈母之心,亦是天性。你心疼儿子,想多亲近,本王明白。”
金明珠眼睛一亮,看向李贞。
“只是,毅儿是王子,将来要担大任。”李贞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玉不琢,不成器。规矩立在前头,对他只有好处。
郑嬷嬷是按规矩办事,你若有觉得不妥之处,可与王妃商量,或直接告诉本王,但切不可因心疼而纵容,更不可与乳母争执,失了体统,也让孩子无所适从。明白吗?”
金明珠眼中的亮光黯了下去,抿了抿唇,终究还是低声应道:“妾身明白了。”
李贞见她那副委屈又强忍的模样,心中微软,放柔了语气:“你是他生母,谁也越不过你去。日常教养,多听郑嬷嬷的。闲暇时,你想抱便抱,想哄便哄,只要不过分扰了他作息便好。”
他指了指金明珠方才放下的红色小袄,“这小袄,是你亲手做的?针脚很细,样式也新奇,毅儿穿上定好看。”
金明珠这才重新露出些笑容,拿起小袄:“是新罗小孩子常穿的样式,我改了改,用的是最软的细棉布,毅儿穿着肯定舒服。”
“有心了。”李贞点点头,又逗弄了儿子一会儿,嘱咐金明珠也注意休息,便起身离开了。
李贞走后,金明珠独自坐了一会儿,看着摇篮里的儿子,又看看手中未做完的小袄,轻轻叹了口气。
王爷的话,她听懂了。规矩不可废,慈母之心可嘉,但需有度。
王妃的安排,王爷是认可的。
她这个生母,可以疼爱,但不能逾矩。
郑嬷嬷上前,低声道:“娘子,小王子该喝些温水了。”
“嗯,你去准备吧。”金明珠将小袄仔细收好,声音已恢复了平静。
李贞离开明珠苑,回到立政殿时,武媚娘正在灯下看一份清单,是关于年节赏赐各府命妇、外藩使节的拟定单子。见他进来,便放下单子,起身替他解下披风。
“去看过毅儿了?明珠妹妹可还好?”武媚娘随口问道,将披风交给侍女。
“看了,孩子睡得正香。”李贞在榻上坐下,接过武媚娘递来的热茶,“明珠……性子还是急了点,疼孩子没个分寸,被乳母拘着,有些不痛快。”
武媚娘在他身边坐下,拿起团扇,轻轻替他扇着风驱散屋内的炭气。
“郑嬷嬷是严谨了些,但经验老道,毅儿交给她,不会出错。明珠年轻,又是头一胎,恨不得时时刻刻捧在手心里,也是常情。我当初生弘儿时,不也一样?”她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平常事。
李贞握住她执扇的手:“你比她稳重得多。这些年,府里这些孩子,多亏你费心照料。”
武媚娘任他握着,笑了笑:“都是王爷的骨血,妾身岂能不用心?只是明珠那里,到底心思单纯些,又远嫁而来,心思敏感。妾身会留意,不让郑嬷嬷过于拘着她,免得她心里不自在,反而不好。”
她说着,转向侍立一旁的慕容婉,语气寻常地吩咐:“婉儿,你明日去一趟明珠苑,见见郑嬷嬷。
告诉她,尽心伺候小王子是她的本分,严些无妨,但也要体谅金娘子爱子之心,不可过于僵化,惹金娘子伤心。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明白吗?”
慕容婉躬身:“是,奴婢明白。”
李贞听着,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烛光下,武媚娘的侧脸平静而美丽,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心中那丝因金明珠委屈而起的细微波澜,也渐渐平复下去。后宅之事,有媚娘操心,他自是放心。他的精力,需要放在更广阔的朝堂,与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黄河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