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后宫沉浮(1/2)
紫宸殿偏殿书房窗外的忍冬花架,在暮春的风里安静地绿着,那日摇曳的树影,或许只是风,或许不止是风。
李孝捻着那片新叶,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内侍小心翼翼地进来掌灯,他才恍然回神,将早已揉碎的叶子丢出窗外。
他转身回到书案后,摊开一本《贞观政要》,却有些看不进去。陆明远那激动到发红的脸,那恨不得剖心明志的眼神,还在他眼前晃动。
这是一种陌生的感觉,一种被需要、被仰视、被视作“明主”的微醺感,与他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听着百官山呼万岁,感受着那无处不在却又隔着千山万水的敬畏,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更真实、更贴近的温度,让他冰封的心湖,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些许微光。
但很快,这点微光就被更深沉的阴影覆盖。皇叔那看似温和放任的态度,刘仁轨那了然的眼神,慕容婉无处不在的沉默……这缝隙之外,是更浓重的雾,更坚固的墙。
他捏了捏眉心,将这些翻腾的思绪强压下去。路要一步一步走,人,也要一点一点地聚。
相比前朝李孝那小心翼翼的试探与经营,后宫的风向,则要直白和残酷得多。
李孝临幸过的秀女,包括薛氏在内,现在共有四位。除了那位出身太原王氏、很快被遗忘的沉闷美人,另外两位,一位姓周,父亲是汴州刺史;一位姓吴,兄长是户部度支司郎中。
这两个女人都算官宦之家,容貌才情在入宫时也颇受瞩目,一度被认为是皇后的有力竞争者。
然而,后宫从来不是只看入宫时风光的所在。
就在半月前,一场因“乡老议政”试点而引发的清查地方积弊、整顿吏治的风暴,从洛阳刮到了地方。汴州首当其冲。
周美人的父亲被查出在修筑河堤款项中贪墨,虽然数额不算特别巨大,但在李贞着力强调吏治、树立典型的风口,这便成了撞上刀口的蠢物。
周刺史被革职查办,家产抄没,虽然罪不至牵连已入宫的女儿,但一个罪官之女,在后宫还能有什么前程?
几乎是一夜之间,周美人所住的偏殿就冷清得如同冷宫。曾经巴结奉承的宫人内侍不见了踪影,连份例用度都被克扣拖延。她哭过,求过,想见皇帝,想见李贞,甚至想过去求武媚娘帮忙说情,但连宫门都出不去。
不过旬日,曾经娇艳如花的美人,便形销骨立,终日以泪洗面,很快就被内侍省以“染病需静养”为由,迁到了西苑最偏僻的宫室,无人问津。
另一位吴美人,倒没有家族拖累。但她性格本就有些清高孤拐,入宫后见李孝对后宫并不热络,心气便渐渐不平,言语间难免流露怨怼,又自恃才学,偶尔与同期入宫的薛氏比较诗词,也非要压过一头才罢休。
她未曾明着得罪谁,但这种性子,在后宫便是原罪。不知从何时起,宫中流传起她“心比天高”、“性情乖张”的闲话,甚至隐约传出她对圣人(指李孝)有微词的流言。
李孝原本对她那点稀薄的兴趣,很快被这些若有若无的流言和她的不知趣消磨殆尽。
一次偶遇,吴美人试图以一曲新谱的琵琶曲引起李孝注意,结果李孝只是驻足听了片刻,便淡淡道:“曲音虽妙,然过于凄清,不似宫中之音。”
说罢便走了。自此,吴美人也渐渐被遗忘在深宫一角,偶尔对月伤怀,琵琶蒙尘。
唯有薛氏,仿佛一股清流,在这悄无声息却又残酷的淘汰中,不仅安然无恙,甚至境遇还在悄然改善。
她家族忠勇伯府早已没落,父亲只是个闲散伯爷,兄长薛讷在军中挂个虚职,并无实权,反而在这场风波中因其“无足轻重”而安全。她没有像周美人那样显赫却易折的靠山,也没有吴美人那样惹眼的才情和脾气。
薛氏只是“安分守己”。
每日准时去给李贞、武媚娘请安,态度恭谨,言语得体,从不争抢风头。回到自己居住的秋水阁,便闭门读书,或做些女红。
薛氏读的书也杂,经史子集略涉,更爱看些游记杂谈、地方风物志,偶尔也抚琴,琴声淙淙,平和舒缓,从不弹那些哀怨之音。
她仿佛能精准地捕捉到李孝的情绪。当李孝从军事学院回来,眉宇间带着思索时,她“恰好”在御花园喂鱼,远远见到,便安静行礼,并不多言。
若李孝驻足,她便会轻声说起今日在书里看到的前朝某位名将的轶事,或某个地方的奇特地貌,话语轻松有趣,恰好能解他思索的疲乏。
当李孝因朝堂上某些掣肘而烦闷,独自在太液池边散步时,她又会“偶然”出现,手中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几样清爽的时令点心和一壶温过的清茶。
“妾身见陛下似有倦色,便自作主张备了些茶点。陛下忧心国事,也需爱惜圣体。”她的声音总是轻轻柔柔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离。
薛氏似乎对李孝的兴趣了如指掌。李孝与杜恒讨论《盐铁论》中关于均输的利弊,她能在旁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李孝看过来时,轻声补充一句《史记·平准书》中相关的记载,虽不深入,却总能接上。
李孝临摹前朝书法大家的帖子,她默默研墨,能在李孝停笔审视时,指着一处转折,软语道:“妾身愚见,此处笔意,似乎与陛下前日所临《十七帖》中某字,有异曲同工之妙呢。”每每让李孝有些意外,又觉得颇为贴切。
薛氏成了李孝在这偌大、空旷又令人窒息的宫廷里,一个可以暂时放下“皇帝”身份,说几句无关紧要却又舒心话的对象。
她不会像杜恒那样引经据典地劝谏,也不会像其他妃嫔那样要么小心翼翼怕说错话,要么就只懂得奉承或抱怨。
薛氏只是倾听,然后在她似乎很擅长的那些“闲书”领域,给出一些轻松的、无关朝局大局的回应。
渐渐地,李孝去秋水阁的次数多了起来。
有时是午后小坐,喝一盏她亲手沏的、火候总是恰到好处的清茶;有时是晚膳后散步,“顺路”走到那里,听她弹一曲《幽兰》或《高山流水》。
有时则是李孝心中积郁了难以对人言的烦闷,便信步走去,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看着窗外发呆,而她就在一旁安静地做着针线,或翻着书页,让一室静谧包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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