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李毅满月(2/2)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下拜,声音干涩却清晰:“晋王殿下所虑周全,甥舅之邦,正当如此。外臣……谨代表赞誉,赞同殿下之约。具体条款,容外臣与贵国鸿胪寺详议。”
“好!”李贞展颜一笑,举杯,“如此,满饮此杯,贺唐蕃永好,贺天下太平!”
殿中众人,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举杯同贺,声震屋瓦。西域诸国使节交换着惊惧的眼神,新罗、渤海使者面露敬畏与庆幸,大食、拂菻的使者则暗自评估着这位东方强权统治者的手腕。
一场满月宴,成了大唐强势外交的展示台。李贞以绝对的实力和不容置疑的姿态,完成了这次“反向和亲”,并为唐蕃关系乃至整个西域格局,定下了新的基调。
宴席继续进行,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武媚娘抱着李毅,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各国命妇的恭维。
她能准确地说出于阗王妃最喜爱的一种玉石产地,能跟新罗的贵女讨论她们独特的刺绣针法,甚至能跟大食使节的女眷简单交流几句关于香料的话题。
武媚娘见识之广博,风度之从容,令那些原本或因她女子身份、或因她出身而有几分轻视的外邦贵妇,无不折服。
慕容婉作为李贞心腹,自然也在近旁伺候。她目光敏锐,一边留意着王妃和小世子的安全,一边习惯性地观察着殿中众人。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吐蕃使团所在的区域,在副使身后一个低眉顺目的随从身上略微停顿。
此人虽然穿着吐蕃服饰,但身形气质,与之前察事厅上报的、可能与某些中原世家有暗中往来的吐蕃苯教巫师描述有些相似。
慕容婉将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接着,她的视线又掠过皇室宗亲的坐席。
淮安郡王李元昌之子,一个面色苍白、眼袋浮肿的年轻人,正魂不守舍地喝着闷酒,对眼前的歌舞美食毫无兴趣,眼神飘忽,偶尔投向御座方向,又迅速躲开,带着一种混合了嫉妒、畏惧与自暴自弃的复杂情绪。
慕容婉知道,这位小郡王体弱多病是真,但沉迷酒色、挥霍无度,在宗室中名声不佳,其父淮安郡王似乎也对他失望透顶。
最后,慕容婉的目光,落在了距离御座不远处的薛氏身上。
薛氏今日打扮得十分清丽,在一众珠光宝气的妃嫔中并不十分扎眼,但妆容精致,我见犹怜。她似乎有些心神不宁,目光时不时飘向上方的李孝。
就在慕容婉收回目光的刹那,她眼角余光瞥见,薛氏的兄长,那个在禁军中挂了个闲职的薛讷,在与一位吐蕃副使交错而过的瞬间,两人的视线似乎有极短暂的接触,随即若无其事地分开。
慕容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继续为武媚娘布菜。
宴至中途,气氛愈加热烈。李孝多喝了几杯宫中新酿的葡萄美酒,酒意上涌,白皙的脸颊泛起红晕。
他看着殿中各国使节轮番向李贞敬酒,说着或流利或生硬的恭维之词;看着武媚娘抱着李毅,被一群珠环翠绕的命妇簇拥着,谈笑风生;看着金明珠虽坐在稍远些的位置,却因今日晋位和生子之功,吸引着无数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这一切繁华、荣耀、焦点,都围绕着皇叔一家。而他,这个名义上的天子,坐在最尊贵的位置上,却仿佛一个局外人,一个象征。
那些投向他的目光,恭敬有余,热切不足。
那些祝贺,也多是程式化的,远不及对李贞一家的真挚与……敬畏。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空茫,混杂着酒意,在他胸中翻腾。他下意识地又去拿酒杯,却发现杯中已空。
一只白皙纤秀的手,执着银壶,悄然为他斟满了酒杯。淡淡的、带着一丝花果清甜的香气飘近。
李孝抬眼,对上薛氏那双欲说还休、水光潋滟的眸子。她不知何时,已从自己的席位,挪到了他御座之侧稍后的位置,此刻正微微倾身,姿态恭谨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
“陛下,酒烈伤身,您……少饮些。”薛氏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语气里的关切恰到好处。
李孝看着她,没说话。
薛氏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殿中喧闹的中心,又迅速收回,落在李孝脸上,声音更轻,几如耳语:“陛下,您才是天下共主,万乘之尊。这满殿的繁华,四海的来朝,这所有的恭贺与欢笑……本该都是为您庆贺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入了李孝此刻最敏感、最不愿触及的心绪。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倏然收紧。
薛氏似乎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后退一小步,恢复了恭顺的姿态,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唇,泄露出一丝委屈和不安。
李孝看着她这副模样,胸中那股郁气更甚,他猛地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入喉中,却燃起更旺的火焰。
宴会直到深夜方散。李贞和武媚娘亲自将一些重要的宗亲和外使送到殿外。李孝也起身,只觉得脚步有些虚浮,头也有些昏沉。内侍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他挥手推开。
夜风带着凉意吹来,稍稍驱散了酒意,却吹不散心头的烦闷。他独自朝着自己的寝宫方向走去,脚步有些踉跄。
“陛下,小心台阶。”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在身侧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随即,一只微凉而柔软的手,轻轻扶住了他的手臂。
原来是薛氏。她没有带宫女,独自一人跟了上来。
李孝脚步一顿,侧头看她。朦胧的宫灯下,她仰着脸,眼中映着细碎的灯光,带着水汽,楚楚动人。夜风拂动她鬓边的发丝,送来若有若无的幽香。
他没有推开她。
薛氏心中一喜,手上却更轻柔稳妥,仿佛他只是微醺,需要人稍稍搀扶。她靠得更近了些,气息如兰,轻轻拂过李孝的耳畔。
“陛下,您醉了。夜露寒重,让妾身送您回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