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孝心野心(2/2)
他退后一步,深深一揖:“孝儿……谢皇叔赏赐。孝儿定当谨记皇叔教诲。”
“去吧。”李贞摆摆手,转身走回御案后,那里还有一堆奏章等着他批阅。
李孝握着那枚扳指,走出了延英殿。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内侧那个小小的“贞”字,触手温凉。
消息总是传得很快。不过半日功夫,小皇帝在延英殿建言,并获得摄政王赞赏采纳的事情,便在宫中有限的范围内传开了。自然,也传到了有心人的耳中。
午后,李孝在御花园的曲水回廊边“偶遇”了正在赏鱼的薛氏。
薛氏今日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襦裙,外罩月白纱衫,发间只簪了一对珍珠簪,清丽婉约。她见到李孝,远远便盈盈下拜。
“妾身参见陛下。”
“薛才人免礼。”李孝脚步未停,只是微微颔首。
薛氏起身,跟在李孝身侧半步之后,声音柔柔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与仰慕:“妾身听闻,陛下今日在延英殿,为‘乡老议政’献上良策,深得摄政王赞许。
陛下天资聪颖,见识不凡,心系国政,实乃社稷之福。妾身……真心为陛下欣喜。”
她的目光落在李孝脸上,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少年天子的身影,仰慕之色,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李孝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看薛氏,目光落在回廊下潺潺的流水中,那里有几尾锦鲤正悠闲地摆动着尾巴。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是一些粗浅想法,幸得皇叔不弃罢了。有心了。”
说完,他便加快了脚步,似乎不想在此多作停留,径直向着自己书房的方向走去。
薛氏停在原地,望着李孝迅速远去的、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脸上的柔婉笑意慢慢淡去,化作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轻轻捻动着腕上一只碧玉镯子,这是她生辰时,李孝赏赐的诸多物件之一。
片刻,她转身,对身后亦步亦趋的贴身宫女低声道:“去尚服局问问,前几日吩咐她们重制的那件春衫,可做好了。”
“是。”宫女低声应下,悄然退去。薛氏则继续倚着栏杆,看着池中的游鱼,仿佛真的只是在欣赏这春光鱼趣。
书房里,帝师杜恒正在等待。今日讲解《礼记·中庸篇》。
课业过半,杜恒放下书卷,看着正襟危坐、认真记录笔记的李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长者特有的忧虑:
“陛下天资颖悟,勤勉好学,更难得心系国事,此乃社稷之福,老臣欣慰。”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委婉,“然,陛下毕竟年幼,正是进学修德、打牢根基之时。
朝政纷繁,千头万绪,自有摄政王殿下与诸位肱骨之臣操持筹划。陛下潜心向学,明辨是非,涵养器量,以待将来,方是正道。”
他顿了顿,看到李孝抬起头,清澈的目光望着自己,心中不由一紧,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陛下聪慧,有些事……或可旁观,不宜轻易介入具体事务细节,以免……劳心太过,或……引人误解,徒增烦扰。”
他终究没敢说出“僭越”、“猜忌”这样的字眼,但未尽之意,已然分明。
李孝握着毛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他低下头,看着宣纸上自己方才默写的句子“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墨迹未干。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回应,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
“太傅教诲,孝儿记住了。孝儿只是……见皇叔日夜操劳,鬓边已有白发,心中不忍。想尽些心力,为皇叔分忧而已。并无他意。”
杜恒看着少年天子低垂的、睫毛浓密的眼帘,心中暗叹一声,知道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再说便是过界了。
他只能点点头,将话题转回经义讲解。只是手中那卷《礼记》的书页,在他无意识的摩挲下,边缘已起了细微的褶皱。
夜色渐深,紫宸殿的书房里,灯烛明亮。白日里延英殿的议事、薛氏的恭维、杜恒的告诫,如同走马灯般在李孝脑海中轮转。
他独自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那枚羊脂白玉扳指。扳指内径对他而言略大了些,戴在拇指上有些空荡。玉质极好,触手生温,内侧那个小小的“贞”字,笔画遒劲,仿佛带着某种烙印的力量。
“分忧……”他低声自语,指尖描摹着那个“贞”字的轮廓。
“正道……”他又念了一句,眼前浮现出皇叔李贞赞赏的笑容,以及那笑容背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将扳指缓缓从拇指上褪下,指尖传来一丝凉意。
凝视了良久,他拉开书案下的一个抽屉,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锦盒,打开,里面并无他物,只静静躺着一方小小的、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田黄石印章。
那是他小时候,父皇李治亲手送给他的,刻的是“孝思不匮”四个字。
李孝将温润的白玉扳指,轻轻放在了那方冰凉微涩的田黄石印章旁边。一白一黄,一新一旧,静静躺在锦盒的丝绸衬底上。
他盖上锦盒,推回抽屉。然后,重新铺开一张宣纸,镇纸压平,提起那支紫毫笔,蘸饱了墨。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而森严的影子。宫墙的轮廓在夜色中蜿蜒,沉默而漫长。
李孝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笔尖落下,开始临摹那篇早已烂熟于心的《兰亭序》。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写到“俯仰一世”四字时,他手腕微沉,笔锋陡然加重,力透纸背,那四个字在整篇流畅的行书中,显得格外突兀而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