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大唐天工院(2/2)
在偏殿中,李贞仔细观看了模型演示,又翻阅了那厚厚一叠图纸和演算稿。
他看得极其认真,甚至拿起一支朱笔,在一处传动结构的图纸旁,画了一个圈,批注道:“此处齿轮啮合角度,或可再优化三至五度,受力更匀,磨损或可减少。”
侍立一旁的墨衡,在看到李贞批注时,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敬佩。
这位年轻的摄政王,竟能一眼看出他苦思许久才确定的齿轮角度尚有微调余地?!此等眼力与见识,绝非寻常贵人所有!
“殿下……殿下竟也精通此道?”墨衡忍不住失声问道。
李贞放下笔,笑了笑:“略知皮毛。昔年在军中,常与匠人讨论军械,故而知晓一些。”
他看向墨衡,目光锐利而充满欣赏,“墨衡,你的图纸,模型,还有这些演算,本王看了。原理清晰,思路巧妙,确有大用。尤其是这省力机关与瞄准刻度,颇具巧思。你是墨家传人?”
墨衡稳了稳心神,恭敬答道:“回殿下,草民祖上据说曾与墨家有些渊源,但年代久远,已不可考。家父是木匠,草民自幼喜好摆弄机括之物。
此次改良弩机,除自家琢磨外,亦曾蒙蜀中青城山一位隐居的道长指点迷津。那位道长似乎对机关之术颇为了解,言语间常提及《墨子》与《考工记》。”
“哦?青城山的道长?”李贞记下了这个信息,但未深究,转而问道,“依你之见,若全力制造,配备全军,需多少时日?耗费几何?”
墨衡显然早有腹案,略一思索便答道:“若物料充足,工匠熟练,建立专门弩坊,首批千具,约需半年。此后熟能生巧,产能可增。
至于耗费,因用料更精,工艺更繁,单具造价约比现用弩高三成,然其增程、增准、省力之效,足以弥补。且若能规模化制造,成本或可再降。”
李贞点点头,转身对侍立一旁的刘仁轨和柳如云道:“刘相,柳尚书,你们也看看。此物若成,我大唐边军战力,可提升几何?”
刘仁轨仔细看了模型,又听了墨衡解说,抚须沉吟:“确是利器。于守城、伏击、精准狙杀敌酋,大有裨益。只是……”
他看了一眼穿着寒酸的墨衡,又看看李贞,欲言又止。他虽支持实务,但骤然提拔一介平民匠人为官,终究有些顾虑。
柳如云则是盯着那省力机关,眼睛发亮:“殿下,此机关原理,似可推而广之。若用于水车、翻车,或可节省民力,提高灌溉之效!”
李贞哈哈一笑,不再犹豫,当场拍板:“好!墨衡!”
“草民在!”
“本王现授你‘天工院丞’,从六品下,专隶天工院,掌弩械研发改良之事。赐金百两,绢帛千匹,洛阳城内宅院一座。
允你在应募匠人中,挑选得力助手二十人,组建弩械坊,一应物料、场地,由天工院与将作监协调供给。三月为期,本王要看你的样弩!可能办到?”
从一介布衣,瞬间跃升为从六品官员!虽然是从六品下,但已是实实在在的官身!还有重赏、宅院!
墨衡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臣……墨衡,领命!必不负殿下所托!三月之内,若无样弩,臣提头来见!”
殿内几位随行的文官,脸上都露出些许不以为然的神色,觉得摄政王对此“奇技淫巧”未免太过重视,对一匠人赏赐过厚,有失体统。但摄政王金口已开,无人敢当面反驳。
李贞环视众人,沉声道:“昔日诸葛武侯,为匡扶汉室,制木牛流马,改进连弩,亦是匠作之事,然其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凡于国有利之技,可强军,可富民,可利百姓者,皆为国本!岂可因操持者出身,而轻之贱之?天工院,要的就是这等能工巧匠,要的就是这等于国有利之实学!诸位,可明白了?”
“臣等明白。”众人躬身应道,心思各异。
次日,果然有言官上书,洋洋洒洒数千言,引经据典,痛陈“重工匠而轻士人,恐使礼乐崩坏,人心趋利,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恳请摄政王收回成命,至少不宜给予匠人如此高的官位厚禄,以免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奏章送到两仪殿,李贞翻开,快速浏览一遍,提起朱笔,在末尾空白处,写下三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知道了。”
然后,便将奏章合起,置于“留中”的那一摞文书中,再无下文。
消息灵通者,很快得知了奏章的内容和摄政王的反应。天工院的建设更快了,前来应募的匠人也更多了。而被破格提拔的墨衡,走马上任后第一件事,便是拿着李贞的手令和宇文肃的批文,前往将作监调用熟手匠人和精良材料。
将作监内,几位世袭的匠官看着墨衡那虽然换了崭新官袍、却依旧难掩乡土气的背影,互相交换着眼神,嘴角撇了撇。
一人压低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神气什么?不过走了狗屎运,献了个奇巧玩意儿,就真以为能与我等平起平坐了?一个蜀地山野村夫,也配穿这身绿袍?等着瞧吧,官场这潭水,深着呢,有他呛着的时候!”
另一人接口,声音更冷:“就是。弩械坊?哼,物料、人手,哪样不得经咱们的手?咱们将作监传承数百年的规矩,岂是他一个外来户能懂的?三个月做出样弩?做梦!”
他们的低语,淹没在将作监巨大的作业噪声中。
而此刻的墨衡,正全神贯注地核对着领到的材料清单,手指抚过那些上好的柘木、牛筋、熟铁,眼神炽热,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具具威力强大的新弩,从自己和同伴手中诞生,装备大唐的虎贲之士。
同一日,午后,紫宸殿。
李孝刚刚临完一篇《兰亭序》的摹本,正对着日光,仔细端详自己笔画的不足之处。薛氏端着一盅冰糖燕窝羹,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陛下练了许久字,歇歇吧,用些羹汤。”薛氏声音柔婉,将玉盅轻轻放在书案旁。
“有劳薛才人了。”李孝放下笔,接过宫女递上的湿帕子擦了擦手。
薛氏侍立一旁,状似无意地轻声道:“陛下,妾身今日听宫里人闲谈,说晋王叔新设的那个‘天工院’,可真是热闹呢。
应募的匠人挤破了门槛,听说还从蜀中深山提拔了一个木匠,直接封了从六品的官,赏了金子宅子。洛阳城外,如今日夜赶工,尘土飞扬的。”
李孝拿起调羹的手微微一顿,看了薛氏一眼:“哦?皇叔行事,向来有他的道理。重实务,利国家,是好事。”
薛氏轻轻点头,语气依旧温柔,仿佛只是随口闲聊:“陛下说的是。妾身也听说,那匠人献的弩机很是厉害。
只是……妾身今早去给太后请安,路过值房,隐约听到几位老大人在低声议论,说……说晋王叔如此重工匠,轻文教,怕是有些……有些坏了朝廷的体统,担心长此以往,读书人会寒心呢。
妾身也不懂这些,只是听着,有些替晋王叔担忧。”
李孝捏着调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低下头,舀起一勺燕窝羹,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着,没有立刻说话。
殿内一时安静,只有更漏滴答,和殿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天工院方向施工的沉闷声响。
良久,李孝才咽下口中的羹汤,抬起眼,看着窗外一株刚刚抽出嫩芽的海棠树,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体统……体统是死的,人是活的。皇叔要做的事,总是有道理的。那些老大人……操心太多了。”
薛氏柔顺地应了一声“是”,不再多言,只是拿起一旁的团扇,轻轻为李孝扇着风。
她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少年天子面前的宣纸上,一滴浓黑的墨迹,正从之前临帖时笔尖顿挫处,缓缓地、无声地洇染开来,浸透了“惠风和畅”的那个“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