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明珠之忧(2/2)
在武媚娘的目光逼视下,周嬷嬷和那几位妃嫔宫女不敢撒谎,战战兢兢地将方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虽不免有些修饰,但大意无误。
听完,武媚娘沉默了片刻。梅林里只闻风声掠过枝头,和雪屑簌簌落地的轻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金昭仪,”武媚娘终于开口,目光落在金明珠身上,“你身怀六甲,情绪易波动,本宫体谅。然,身为宫嫔,当谨言慎行。王德妃言语或有不当,你亦不当口不择言,攀扯出身,更不当以偏概全,诋毁众人。
此非淑女之道,亦有失皇家体统。按《内则》及本朝《宫规》,妃嫔口舌招尤,罚俸一月,于己宫中静思己过。你可服气?”
金明珠嘴唇哆嗦着,眼泪流得更凶,但看着武媚娘平静无波的眼神,终究不敢再辩,低低应了声:“臣妾……知错,领罚。”
武媚娘又看向王德妃,目光转厉:“王德妃,你身为四妃之一,理当为后宫表率。出言暗含机锋,已失敦厚;讥讽妃嫔出身,更失仁和。‘既入宫闱,便为一体’,此言本宫曾多次申明。
你今日所为,非但未能平息事端,反以言辞激化矛盾,实乃‘言语失当,有失妇德’!罚俸两月,手抄《女诫》百遍,细细体会其中‘贞静柔顺’之要义!若再有犯,定不轻饶!”
“有失妇德”四字,评价极重。王德妃脸色瞬间惨白,伏地颤声道:“臣妾……知罪,谢娘娘训诫。”
“都起来吧。”武媚娘挥了挥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妃嫔宫人,声音清晰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之事,尔等都看到了。后宫以和睦为要,以规矩为准。
无论出身何处,既入宫闱,侍奉王爷,便当谨守本分,相互敬重。若再有人搬弄口舌,妄论尊卑,挑拨是非,本宫不管她出身何处,位份几何,定以宫规严惩,绝不姑息!都听明白了吗?”
“臣妾/奴婢明白!”众人齐声应道,个个低头敛目,心中凛然。
“散了吧。”武媚娘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慕容婉紧随其后,经过那名一直低头侍立、仿佛隐形人般的哑巴洒扫宦官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眼风极快地扫过对方低垂的脸和耳朵,随即若无其事地跟上。
风波看似平息。王德妃在宫人搀扶下,脚步虚浮地离开,背影透着狼狈与不甘。金明珠也被周嬷嬷和宫女半扶半抱着,哭哭啼啼地回了绮云殿。
是夜,武媚娘亲自去了绮云殿。金明珠眼睛肿得像核桃,歪在榻上,见了武媚娘,又想哭。武媚娘挥手让周嬷嬷等人退下,坐在榻边,握住金明珠的手,温言道:“还难过呢?”
“娘娘……”金明珠抽噎着,“我不是故意要吵的,是她……她说话太难听了……”
“我知道。”武媚娘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你受了委屈。但明珠,你要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肚子里怀着王爷的骨肉,是天大的福气,也是无数双眼睛盯着的靶子。
今日王德妃不过逞些口舌之快,你便如此沉不住气,将来若遇到更阴险的手段,你该如何应对?”
金明珠怔住,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武媚娘。
“在这深宫里,光有王爷的宠爱,是不够的。”武媚娘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你得自己立得住,稳得住。喜怒不形于色,善恶不言于表。旁人挑衅,你若次次都跳起来,正中其下怀。
今日我罚你,是罚你不该当众失态,授人以柄。罚她,是罚她心怀嫉妒,口出恶言。你要学会,把委屈藏在心里,把风光露在面上。你的福气,你的倚仗,在你肚子里,更在你自己心里。”
金明珠似懂非懂,但武媚娘温和而有力的话语,像一剂镇静的良药,让她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她抚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喃喃道:“娘娘,我……我只是怕。怕保不住这孩子,怕……怕王爷不再喜欢我了。我除了跳舞,哄他开心,什么都不会……我是不是很没用?”
武媚娘看着她惶惑的眼神,心中微叹。这个异国来的女子,美丽、鲜活、热情,像一团明亮的火焰,吸引了李贞,却也在这深宫中灼伤了自己。
她抽出手,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锦囊,递给金明珠:“这里面的安神香,是我按古方配的,用料、火候都仔细斟酌过,最是宁心安神,对你和胎儿都好。每晚让嬷嬷点一些。
别想太多,安心养胎。王爷喜欢你,喜欢的就是你这份鲜活明亮。至于别的……慢慢学,不急。”
金明珠接过锦囊,嗅到一股清冽宁和的香气,心里莫名安定了些,用力点了点头。
武媚娘又坐了片刻,嘱咐了几句饮食起居,便起身离开。
她刚走不久,高慧姬便来了。她只带了秀妍,提着一盅还温着的燕窝粥。
“听说妹妹心情不好,我来看看。”高慧姬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屏退了左右,只留秀妍在门外守着。
她在榻边坐下,看着金明珠红肿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妹妹,如今你怀有龙裔,是天大的福分,也是众矢之的。恩宠太盛,难免招嫉。眼下最要紧的,是平安产下皇嗣。
有些闲气,忍一时,风平浪静。有些话,听了只当没听见。这宫里,想要活得长久,活得安稳,‘忍’字和‘藏’字,最是要紧。”
金明珠听着这推心置腹的话,对比白日里王德妃的刻薄和武媚娘威严下的维护,鼻子又是一酸,哽咽道:“高姐姐,谢谢你。我只是……只是有时觉得好累,好怕。怕保不住这孩子,怕殿下不再喜欢我……
我除了跳舞哄他开心,什么都不会,不像姐姐你,读过那么多书,懂那么多道理……”
高慧姬轻轻揽住她颤抖的肩膀,声音悠远,仿佛穿透了宫墙,回到了某个遥远而冰冷的地方:“傻妹妹,你有你的好处,旁人学不来。鲜活,热情,坦率,这都是极难得的。
只是这宫里,光会讨殿下欢心……是不够的。你得自己心里有杆秤,眼里有尺子。知道什么该争,什么该让;什么该露,什么该藏。就像这殿里的烛火,太亮了招风,太暗了无光,要刚刚好,才能长久。”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地覆盖了白日里御花园梅林中的争执痕迹,也覆盖了朱红宫墙、琉璃碧瓦,将整座皇城装点得一片素白宁静,仿佛一切波澜都未曾发生。
然而,人心底的涟漪,又岂是这薄薄的一层雪能够彻底掩埋的?
绮云殿温暖的室内,金明珠依偎在高慧姬怀中,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武媚娘给的安神香囊。
殿外廊下,那个白日里在附近擦拭栏杆的哑巴洒扫宦官,正佝偻着背,一下一下,极其认真地清扫着新落的积雪,动作缓慢而精准,仿佛在完成一件无比重要的使命。
他的耳朵,在棉帽的遮掩下,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动,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一切细微声响,包括殿内隐约的啜泣与低语,也包括更远处,宫道尽头,王德妃寝宫方向传来的、瓷器被狠狠掼碎在青砖地上的刺耳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