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亲征吐蕃(2/2)
她没有画她擅长的工笔花鸟,而是用略显粗犷的笔触,勾勒出边关冷月、枯树寒鸦,以及月下顶风冒雪、艰难巡行的将士剪影。
画作意境苍凉孤寂,与她平日精致柔美的画风截然不同。
“秀妍,将这画……悄悄托人送出宫去,交给我阿兄。请他……转交给他相识的那位在安东都护府任职的汉人王司马。”
高慧姬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异样的疲惫,“就说……故国遗民,感念大唐将士戍边辛苦,略表心意。愿边关早靖,百姓安乐。”
秀妍小心地接过画,她知道,这幅画与其说是给那位王司马,不如说是给那位如今在大唐为将、同样可能面临边患的兄长。这幅画,是身处异国深宫的公主,对故乡、对亲人、对和平最深切却又最无力的遥望。
数日后,摄政王李贞将亲赴陇右督师的消息,正式昭告天下。朝廷机器高效运转起来,粮草、军械、民夫迅速调配。李贞将大部分政务委托于政事堂,只带了少量精干属官和精锐护卫,准备轻车简从,尽快赶赴前线。
出征前夜,李贞去了绮云殿。金明珠已得知他要亲征的消息,又是担忧又是不舍,拉着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眼泪汪汪。
李贞耐心安抚,承诺会尽快平安归来,看着她尚未显怀的腹部,叮嘱了又叮嘱,最后对侍立一旁的周嬷嬷和慕容婉安排的心腹宫女严厉交代:“务必护好昭仪,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他又去了立政殿,与武媚娘长谈到深夜。烛影摇红,两人对坐,说的不仅是家事国事,更有无数未尽的担忧与默契的扶持。
最后,他去了紫宸殿。李孝并未就寝,仍在灯下阅览奏章,见他进来,连忙起身。
“皇叔深夜前来,可是还有交代?”李孝语气恭谨。
李贞看着他已与自己差不多高的身形,少年天子的轮廓在灯光下愈发清晰。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孝儿,本王此去陇右,短则数月,长则经年。
朝中之事,有政事堂诸位相公,有皇婶从旁协助,你可多听多看,学着处置。遇有疑难不决,可多问杜师傅,或与皇婶商议。切记,朝政如弈棋,需谋定而后动,不可操切,更不可偏听偏信。”
李孝垂首:“孝儿谨记皇叔教诲。陇右苦寒,战事凶险,皇叔定要保重龙体。孝儿在洛阳,日日为皇叔祈福,静待皇叔凯旋佳音。”
李贞点点头,抬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最终却只是虚按了一下:“你已加冠,是大人了。本王不在,你便是这大唐的天子。望你不负先帝,不负天下。”
“孝儿……定当竭力。”李孝深深一揖。
出征前夜,李贞宿在立政殿。
烛火通明,却驱不散离别在即的沉重。武媚娘亲手为李贞卸下厚重的亲王常服,换上舒适的寝衣。她的动作一丝不苟,指尖却带着微微的凉意。
“都安排妥当了?”李贞握住她的手,感觉那凉意,不由微微蹙眉。
“嗯。”武媚娘任他握着,声音平静,“苏将军、程将军所部已开拔。粮草军械,刘公与岑相亲自督办,三日后可起运。王府亲卫八百,皆是百战精锐,慕容婉会亲自挑选可靠之人随行伺候。
朝中……有岑相,有政事堂,妾身也会看着。后宫,翻不了天。”
她说得条理清晰,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但李贞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极力压抑的波澜。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感受到她身体瞬间的僵硬,随即是更深的依偎。
“媚娘,”他低叹一声,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此番一去,快则数月,慢则……经年。朝中诸事,千头万绪,还有孝儿……都要辛苦你了。”
“王爷说的什么话。”武媚娘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妾身是王爷的妻,自当为王爷分忧。只恨妾身是女儿身,不能随王爷驰骋沙场,斩将夺旗。”
李贞轻笑,胸腔微微震动:“你若去了,谁替本王守着这洛阳城,守着咱们的家?”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明珠有孕,心思重,你多担待些,但也莫要过分纵容。高氏……性子静,但也需留意。那三个新入宫的,底细虽已查过,人心隔肚皮,你多留心。还有孝儿……”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但武媚娘明白他的未尽之言。李孝越来越沉稳,也越来越让人看不透。皇叔离京,皇帝亲政的呼声,恐怕会再次悄然抬头。
“妾身明白。”武媚娘抬起头,看着他,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坚定无比的光芒,“王爷放心前去。洛阳在,妾身在。王爷归来之日,必是凯旋之时。这大唐的天,塌不下来。”
李贞凝视着她,这个陪他走过风雨,与他共享荣耀也共担艰险的女人。他俯身,在她额上印下深深一吻:“等我回来。”
翌日,天光未亮,洛阳城外,旌旗蔽日,甲胄如林。五万精锐铁骑,肃然列阵,除了战马偶尔的响鼻和旗帜被寒风扯动的猎猎声,再无其他杂音,一股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则天门前,李孝率文武百官,为李贞饯行。少年天子身着隆重朝服,亲自斟酒,举杯过额:“皇叔此去,为国征战,孝儿谨以此酒,为皇叔壮行!愿皇叔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愿王爷旗开得胜,早日凯旋!”百官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李贞一身玄色明光铠,外罩猩红织金蟠龙披风,腰佩天子亲赐的“定国”剑,骑在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乌云盖雪”之上,宛如天神下凡。他接过金杯,一饮而尽,随即掷杯于地,朗声道:
“陛下放心!诸公放心!本王此去,不破吐蕃,誓不还朝!大唐万年!”
“大唐万年!王爷千岁!”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起。
李贞的目光扫过送行的人群,在神色复杂的李孝脸上停留一瞬,在百官或振奋或担忧的脸上掠过,最后,望向宫门方向。
那里,武媚娘率后宫妃嫔、皇子公主肃立。她穿着正式的王妃翟衣,头戴凤冠,面容平静无波,唯有宽大衣袖下,手指悄然收紧。
金明珠被周嬷嬷和侍女搀扶着,站在稍后位置,脸色苍白,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哭出来。高慧姬垂眸静立,如同往日。新入宫的三位少女,也按品阶站立,或好奇,或敬畏,或茫然地望着这庄严肃杀的一幕。
李贞收回目光,不再有丝毫犹豫留恋,猛地一勒马缰。
“乌云盖雪”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
“出发!”
随着他一声令下,中军大纛向前倾斜。铁蹄踏地,声如闷雷,滚滚烟尘冲天而起,如一条黑色的巨龙,向着西北方向,向着那片即将被战火与鲜血浸染的土地,奔腾而去。
直到那烟尘彻底消失在天际,送行的人群才渐渐散去。李孝在百官簇拥下回宫,稚嫩的肩膀,似乎要扛起这座突然少了最重支柱的帝都。
武媚娘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寒风卷起她翟衣的广袖和下摆,猎猎作响。慕容婉悄步上前,低声道:“娘娘,风大,回宫吧。”
武媚娘仿佛没有听见,依旧望着李贞消失的方向。
许久,她才缓缓转身,面向肃立的后宫诸人,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或担忧、或茫然、或平静的面孔,最后,落在金明珠强忍泪水的脸上,顿了顿。
“都回宫吧。”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王爷为国出征,吾等留守宫中,当时时勤勉,谨言慎行,静待王爷凯旋。自今日起,各宫安心度日,非召不得随意走动,更不得妄议朝政、传播流言。若有违者!”
她顿了顿,目光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寒刃,掠过那几个新入宫的少女,让她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宫规处置,绝不宽贷。”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扶着慕容婉的手,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那深不见底的宫阙。猩红的礼服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拖曳出一道沉重而决绝的轨迹,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摄政王离京,但这座皇宫,这片天下,依然有它的女主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