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选妃风波(2/2)
最关键的一条,所有候选女子及其家族,需经过严格的身家审查,三代之内不得有重大劣迹,不得与旧世家大族(尤其是山东、关中几个顶尖门阀)、军方实权将领(特别是苏定方、程务挺等李贞嫡系之外的高级将领),以及任何曾被记录在案、对摄政王或王妃有过“不敬”言论的官员,有密切的姻亲或故旧关系。
这份标准,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许多蠢蠢欲动的火热心思。那些希望借机将家族势力深入后宫、甚至未来可能影响朝局的豪门大族,被委婉而坚决地排除在外。
一些自恃功高、或与李贞并非铁板一块的将领,也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入场资格。剩下有资格参选的,多是些中低层官员、地方清流、或已有些没落的勋贵之家。
选拔过程低调而高效。从数百名适龄官宦女子中,经过初筛、验身、问对、考察家世,层层淘汰,最终送到武媚娘面前的,只有不到十人的名册和详细资料。
立政殿内,灯火通明。武媚娘靠坐在软榻上,臂伤早已痊愈,只留下淡淡痕迹。她面前摊开着那几份卷宗,慕容婉垂手侍立一旁。
“这个,扬州别驾之女,其兄在吏部考功司,与王焕的妻弟是连襟?”武媚娘指尖点在一份卷宗上,声音平淡。
“是。虽非至亲,但有往来。王焕当年与韩王过从甚密,其本人虽已外放,但其家族在山东仍有影响。”慕容婉低声回道。
“划去。”
“这个,左骁卫中郎将的侄女?其叔父去年在陇右与苏定方部将因争功有过龃龉?”
“是,虽已调停,但嫌隙已生。”
“不妥,划去。”
“这个,国子监司业周允之女,年十六,父为清流学官,家世简单,三代清白。其母早逝,由祖母抚养长大,性情沉静,擅女红,通诗书。周允本人,与朝中各方皆无深交,平日只与典籍为伴。”慕容婉将一份卷宗向前推了推。
武媚娘拿起细看,微微颔首:“周允此人,本王有印象,是个做学问的。其女……可。”
“这个,原安州刺史、现调任工部员外郎的柳文渊之女,年十五。柳文渊是王爷当年新政时提拔的干吏,在安州兴修水利,颇有政声。其女随父在任上长大,略通庶务,身体康健。柳家是寒门出身,族亲单薄。”
“柳文渊……是个能做实事的。其女,可。”
“还有这个,已故忠勇伯薛礼的孙女,薛氏,年十七。薛礼是太宗朝老将,战死辽东,家道中落。其子,即薛氏之父,资质平庸,现为一闲散武职。
薛氏父母双亡,由叔父抚养,叔父是东都洛阳的城门郎。此女性情据说有些孤傲,但容貌姣好,粗通骑射。其祖父忠勇伯,当年与已故郑太后的兄长,似乎有些远亲。”
武媚娘的目光在“郑太后”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家道中落”、“父母双亡”,沉吟片刻:“忠勇伯毕竟是为国捐躯,其孙女若品性无大碍,纳入宫中,也算朝廷抚恤功臣之后。只是……需得让人仔细看顾着。就她吧。”
最终,名单上只剩下三个名字:国子监司业周允之女周氏,工部员外郎柳文渊之女柳氏,忠勇伯薛礼孙女薛氏。
当这份最终名单由礼部正式公布时,朝堂之上一片寂静。无人喝彩,也无人敢公开质疑。
王妃娘娘选定的这三位,家世清白得近乎“寒素”,父兄官职不高不低,家族关系简单得一眼见底,品行据说也经过严格查证。
谁又能说什么?说王妃故意压制世家?
可这三位,哪一位不是“身家清白”、“门第尚可”?
说王妃为私心?
人选完全符合“温良贤淑、宜室宜家”的标准。御史们张了张嘴,发现竟找不到任何可以弹劾的切入点。
一些暗中活动、抱有奢望的家族,只能暗暗咬牙,偃旗息鼓。
三位入选的少女,很快被悄无声息地接入宫中,安置在距离皇帝寝殿紫宸殿和王妃所居立政殿都颇有一段距离的偏僻宫苑,兰林殿。
由宫中几位资历极老、行事严苛且对王妃绝对忠心的老尚宫,负责教导她们宫廷礼仪、规矩,以及“如何侍奉君上”。
李孝得知最终人选和安排后,来到立政殿向武媚娘谢恩。少年天子穿着常服,身姿挺拔,礼仪周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对婚姻之事的淡淡腼腆。
“有劳皇婶为孝儿如此费心操劳。孝儿年轻,于此事实在不通,一切但凭皇婶安排。”他躬身行礼,语气诚挚。
武媚娘温言抚慰,赐下锦缎珠宝,又细细问了李孝近日起居、学业,叮嘱他注意身体,仿佛只是一位慈爱的长辈在关怀子侄的婚事。
最后,她状似随意地道:“过两日天气好些,让她们在御花园偶遇,陛下可远远瞧上一眼,若觉得哪个合眼缘,或有何不妥,也可告诉皇婶。”
李孝恭敬应下:“全凭皇婶做主便是。孝儿……相信皇婶的眼光。”
两日后,晴雪初霁。李孝在太傅杜恒的陪同下,于御花园梅林赏雪。
远远地,隔着覆雪的假山和疏朗的梅枝,看见三位身着宫装、披着厚厚斗篷的少女,在老尚宫的引领下,正在雪地中小心翼翼地行走,学习步态礼仪。
人影绰绰,容貌看不真切,只依稀见得身形窈窕,举止拘谨。
李孝驻足看了片刻,便转身对杜恒道:“朕有些冷了,回去吧。”
回到紫宸殿书房,挥退宫人,李孝独自坐在书案后。案上摊开着一份边关军报,他的目光却落在虚空处。
良久,他从书案最底层的暗格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木雕的、已经有些陈旧的玩具小马,用指腹缓缓摩挲着马背。那是他生母郑太后在他幼时亲手雕刻给他的。小马的眼睛是用墨点上去的,早已模糊不清。
他想起远远瞥见的那三个模糊身影。她们是谁,来自哪里,性情如何,他其实并不真的关心。
他只知道,她们是“皇叔皇婶”为他挑选的,是“合适”的。他的后宫,他未来的妻子,甚至他的人生,似乎从一开始,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妥妥当当。
也好。他扯了扯嘴角,将小马收回暗格,轻轻关上。妥帖,安稳,不出差错。这不正是“皇叔皇婶”,也是天下臣民,对他这个皇帝最大的期望么?
他将那份边关军报拿到眼前,上面是裴行俭关于吐蕃动态的最新奏报。少年的眼眸深处,那丝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腼腆与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以及沉静之下,无人得见的、汹涌的暗流。
他提起朱笔,在奏报空白处,工工整整地批下几个字:“朕已览。边事紧要,一应调度,劳皇叔与诸公费心。孝儿年幼,唯静待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