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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成长的李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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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孝考较他功课时,他背着小手,站得笔直,回答得一板一眼,答对了会眼睛发亮地看向李孝,仿佛在期待兄长的肯定;答错了也不气馁,皱着小眉头认真听李孝讲解。

这个聪慧、仁孝、开朗的小世子,如同死寂潭水中注入的一股活水,迅速成为了后宫中最鲜活快乐的源泉,照亮了许多人灰暗的生活。

连一向威严冷肃的李贞,在面对这个幼子时,眉眼也会不自觉地彻底柔和下来,甚至会将他抱在膝上,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或听他磕磕巴巴却充满激情地讲述一天的经历。

武媚娘更是将满腔的柔情与期许倾注在儿子身上,亲自过问他的饮食起居、功课进度,教导他为人处世的道理。

“弘儿,你看这双陆棋。”一次,武媚娘指着棋盘上黑白分明的棋子,对偎在她身边的李弘柔声道,“这两色棋子,看似各占一方,互相对立。

但其实,它们需得依着规则而行,你进一步,我退一步,互相制衡,又互相依存,这局棋才能走下去,才有意思。你与皇帝哥哥,便如同这棋局中的两色棋子。

他是君,你是臣,更是弟。你要敬他,爱他,忠于他,这便是‘悌’与‘忠’。他亦会爱护你,信任你。如此,咱们李家,咱们大唐,这盘棋才能走得稳,走得远。明白吗?”

李弘似懂非懂,但将“敬爱皇帝哥哥”、“忠于皇帝哥哥”牢牢记住,用力点头:“弘儿明白!弘儿最喜欢皇帝哥哥了,一定听皇帝哥哥的话!”

李贞考较李弘功课时,也常寓教于乐。一次李弘学了对句,出了个“雪压竹枝低”的上联,李弘对了个“风吹梅花香”。

李贞先是赞他对得工整,随即引申开去:“‘低’对‘香’,皆是景物状态,平仄也合。然作诗为文,乃至日后处理政务,皆需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为何‘雪压’竹枝会低?是因雪有重量,竹有韧性。为何‘风吹’梅花会香?是因风送香气。

万物皆有其理。譬如朝堂奏章,表面是文字,内里是事理、是民情、是律法。弘儿日后读书,不仅要会背,更要懂其理,通其用。”

李弘听得认真,大眼睛里充满了求知的光芒。

然而,在这片围绕李弘的温暖阳光照耀不到的阴影里,有一个人,心情却复杂如纠缠的藤蔓。那便是小皇帝李孝。

他享受李弘毫无保留的亲近与崇拜。那双清澈眼睛里全然的信赖与喜爱,是这冰冷宫城中为数不多的、不掺杂任何政治目的与算计的温情。

当李弘迈着小短腿跑向他,甜甜地喊着“皇帝哥哥”,将舍不得吃的糖糕塞进他手里时,他冰封的心湖,似乎也会被那小小的手掌捂热一瞬。

他也会赏赐李弘笔墨纸砚,考较其功课时不吝赞扬,扮演着一位宽和、博学、友爱的兄长,赢得了宫内外“陛下仁爱,兄弟和睦”的赞誉。

但在无人窥见的内心深处,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如同毒藤般悄然滋长。

他目睹李弘被父母毫无保留地宠爱、被众人众星捧月般环绕,尤其是李弘那令人震惊的天赋与纯良品性,像一面过于明亮的镜子,照出了他内心的荒芜与隐痛。

他不止一次地想:若我有弘弟这般过目不忘的天资,若我也有这般开朗仁厚的性情,若我……亦是父皇与皇后亲生,是否今日一切都会不同?

是否我便无需在这龙椅上如坐针毡,无需在叔婶面前如履薄冰,无需在每个深夜被噩梦与孤寂啃噬?

这种混杂着喜爱、羡慕、嫉妒乃至一丝隐晦恨意的复杂情感,让他面对李弘天真烂漫的笑脸时,眼神时常会变得幽深难测。他赏赐给李弘的一方前朝古砚,玉质温润,李弘爱不释手,日日使用。

无人知道,那方砚台边缘,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不似天然形成的裂纹,是李孝在赐出前,指尖无意识划过时,用力按压所致。

他很快掩饰了过去,但那一瞬间心中翻涌的、连自己都未能完全明晰的阴暗情绪,却如同那道裂纹,悄然留在了那里。

刘祥道在激动之余,也曾私下对一位信得过的老友喟叹:“世子聪敏仁孝,乃天赐麒麟,实乃宗室之福。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世子过刚易折,过慧易夭。

尤其在这深宫之中,众目睽睽,福祸相依。往后教导,除了学问,这立身保命、韬光养晦之道,亦需潜移默化,谨慎为之啊。”老友默然,深以为然。

这一日,李弘下了学,心中惦记着新学会的一首咏雪诗,想立刻背给父王听。他像只快乐的小云雀,不顾乳母在后面的轻唤,沿着覆雪的宫道,朝着两仪殿的方向飞奔。

李弘小小的身影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路过御花园一处嶙峋的假山时,一阵压得极低的交谈声,顺风飘入他耳中。

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好奇地竖起耳朵。声音是从假山石洞后传来的,很模糊,听得不真切,只断续捕捉到几个字眼:“……陛下……年纪……是时候了……大婚……”

李弘眨了眨大眼睛,皇帝哥哥要大婚了吗?他不懂大婚具体是什么意思,但隐约觉得是件很重要的事。他忍不住屏住呼吸,往假山边那棵落满雪的大柏树后躲了躲,想听得更清楚些。

那交谈声更低更急,他努力分辨,似乎又听到“……终究不是亲生……血脉……难料……”

“终究不是亲生”?李弘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些慌。

这话是什么意思?谁不是亲生?皇帝哥哥吗?可他明明是高宗皇帝的儿子呀……阿娘说过,皇帝哥哥是弘儿的亲堂兄,是最亲的兄弟……

他正困惑间,交谈声似乎接近尾声,只听到最后一句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叹息,飘了过来:“……唉,这宫里的事,谁说得清呢……走吧,仔细被人瞧见。”

接着,是窸窸窣窣衣物摩擦和踩雪的声音,迅速远去。

李弘从柏树后探出小脑袋,只看到两个穿着低级太监服饰的背影,在假山另一侧的岔路口一闪,便消失在覆雪的竹林小径尽头,不见了踪影。

雪地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光秃枝丫的呜呜声。

李弘站在原地,小手不自觉地揪住了衣角,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越发清晰。他想起阿娘用双陆棋做的比喻,想起父王说的“知其然,知其所以然”,又想起刚才听到的“终究不是亲生”……

他甩了甩头,似乎想把这些想不明白的烦恼甩出去。皇帝哥哥对他那么好,阿爹阿娘也教导他要敬爱兄长,别的……都不重要!

李弘给自己打气,重新迈开脚步,朝着两仪殿的方向跑去,只是那脚步,似乎比来时稍稍沉重迟疑了一点点,不复方才的雀跃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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