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流言悄起(1/2)
建都四年的春夜,带着白日未散的暖意,却又在更深露重时,渗出一丝料峭的寒意。两仪殿寝宫的灯烛早已调暗,只余角落一盏长明宫灯,晕着昏黄静谧的光。
李贞已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武媚娘靠在他身侧,手轻轻搭在隆起的小腹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安稳的沉睡。
白日里李孝在澄碧亭那幅《婴戏图》带来的些微信任暖意,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余温。
然而这份宁静,在子时三刻被打破了。
寝宫外传来极轻的、带着特定节奏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慕容婉。
武媚娘几乎在叩门声响起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眼中没有丝毫睡意。她侧头看了看身边沉睡的李贞,动作极轻缓地挪开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起身,披了件外袍,赤足踩在厚软的地毯上,无声地走到外间。
慕容婉已垂手立在门边,一身深色宫装,几乎与昏暗的光线融为一体。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却映着烛火,跳动着冷冽的微光。
“娘娘。”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刚得的消息,市井坊间,有新的流言在暗中传播,速度不快,但路径很刁。”
武媚娘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绣墩。慕容婉无声坐下,继续禀报,语速平稳,内容却一句比一句惊心。
“流言有几个版本,说法略异,但核心一致。一说‘今上聪慧仁孝,实乃明君胚子,可惜年岁尚幼,军政大权尽付于晋王之手,长此以往,恐主少国疑,非社稷之福’。”
“另一说更露骨些,引经据典,提及汉末王莽‘谦恭未篡时’,又提魏晋司马氏‘三世执魏政’,言下之意,影射王爷有……不臣之心。”
“还有的,将矛头隐隐指向娘娘,说‘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暗示妇人干政,非吉兆。”
慕容婉顿了顿,补充道:“流言出现的地方很分散,东西两市几个不起眼的茶楼、说书场子最先传出,然后像水渗沙地一样,悄无声息地往一些清流文人常聚的酒楼、诗社蔓延。
传播的人很谨慎,多是口耳相传,不留文字。目前尚未形成大潮,但已经引起部分以‘清议’自诩的士大夫私下议论,态度……颇有些微妙。”
武媚娘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搭在膝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寝宫内一片死寂,只有铜漏滴水声,规律得令人心头发紧。
“来源能查到吗?”武媚娘问,声音同样平静。
“初步追查,几个最初传出流言的茶楼酒肆,背景看似干净,但深挖下去,其背后真正的东家或大主顾,或多或少,都与已被勒令‘静养’的韩王李元嘉的妻族,荥阳郑氏的几支远房,有些拐弯抹角的经济往来。
另外,其中一家说书场子的房东,是宗正寺一位老主事的连襟。线索很杂,很乱,像是故意搅浑了水。”慕容婉的回答显示出察事厅的效率,也点出了问题的棘手。
武媚娘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把听到的不同流言,原样复述几段我听听。要原话,或者尽可能接近原话。”
慕容婉略一思索,清晰复述:
“版本一,茶楼里两个老书生对话:‘唉,陛下天资是极好的,杜太傅都夸。可惜啊,这般年纪,本该是在御书房读书,偶尔听听政,学学道理。如今倒好,连兵符印信都摸不着边,全在……唉,不说也罢,不说也罢。’”
“版本二,某诗社,一中年文士酒后‘感慨’:‘读史令人扼腕。王莽未篡时,何尝不是誉满天下的‘道德楷模’?
司马懿受遗诏辅政时,谁又料到后来高平陵之事?这权柄啊,握久了,人心就易变。何况如今这位,武功赫赫,威加海内……’”
“版本三,后宅妇人闲聊传出:‘咱们女人家,本不该议论外头的事。可这王妃娘娘也忒能干了,朝堂上的事都要过问,如今又怀了麟儿……这将来啊,宫里怕是更热闹咯。’”
武媚娘听完,嘴角竟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没有丝毫温度,反而带着冰冷的讥诮。
“好手段。”她轻声道,“第一个版本,针对的是那些自诩忠君、同情‘幼主’的清流和部分对王爷揽权本就不满的官员。第二个版本,直戳有识之士对权臣篡位的历史警惕,尤其王爷如今声望正隆,此论最是诛心。
第三个版本,看似妇人闲话,实则在下层和某些守旧宗亲中散布对‘牝鸡司晨’的厌恶,连我腹中孩儿都成了他们攻讦的由头。这是多方下手,全面点火,要将王爷与本宫,置于忠奸难辨、恃权震主的火炉上烤。”
她站起身,走到内殿门前,停顿了一下,转身对慕容婉道:“去请王爷到书房。动作轻些。”
李贞被唤醒时还有些惺忪,但听到“婉儿有紧急事禀”,瞬间清醒。他披衣来到书房,武媚娘已让慕容婉将情况简明扼要又说了一遍。
“混账!”李贞听完,一掌拍在紫檀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跳。他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燃烧,“必是那些被新政断了财路、削了权势的世家余孽!
还有那些对媚娘你参与机要一直耿耿于怀的腐儒酸丁!见媚娘有孕,便以为有机可乘,用这等下作手段!韩王!定是那李元嘉贼心不死,在背后捣鬼!”
他胸膛起伏,显然怒极。这股流言比之前“荧惑守心”的影射更加恶毒,直接质疑他的忠诚和武媚娘执政的合法性,触及了最核心的权力合法性。
“王爷息怒。”武媚娘的声音依旧平稳,她走到李贞身边,伸手轻轻按在他紧绷的手臂上,“怒,便中了他们的下怀。流言虽恶,却恰恰说明,他们已无正面抗衡之力,只能行此鬼蜮伎俩。
此时若我们大张旗鼓,满城搜捕,严刑拷打,反而显得心虚气短,坐实了‘权臣震主’、‘堵塞言路’的指控,正中其下怀。”
李贞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反手握住武媚娘的手:“媚娘,你有何对策?”
“流言如毒烟,捂是捂不住的,越捂烟越大。”武媚娘目光沉静,思路清晰,“需双管齐下,一面疏,一面堵,还要敲山震虎。”
“如何疏?如何堵?”
“疏,便是主动化解其攻击的借口。”武媚娘道,“王爷明日朝会,不必等旁人提起,主动上奏。就说陛下日渐长成,聪慧勤学,王爷身为叔父与摄政,深感欣慰。
为陛下将来亲政计,提议待陛下明年春加冠后,便可逐步将部分庶务,如礼仪祭祀、文教选士等,交予陛下熟悉处理。
王爷则专注于军国大事、边防新政等重务。同时,在朝堂上大力褒奖陛下近日学业之进益,赞杜太傅教导之功。姿态要做足,要坦荡,要让所有人都看到,王爷绝无恋栈权位之心,一切皆为陛下、为社稷。”
李贞眼中精光一闪:“主动提出日后还政……妙!如此一来,那些指责本王揽权不放的流言,便不攻自破!反而显得他们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正是此理。”武媚娘点头,“堵,则是内部严防。其一,让杜太傅近日给陛下讲学,需格外加重‘忠孝’、‘君臣大义’、‘信义’等内容。尤其是‘周公辅成王’这类典故,要多讲,讲透。要让陛下明白,何为真正的辅政贤臣,何为流言中伤。”
“其二,”她转向慕容婉,目光转冷,“婉儿,你加派人手,盯紧后宫。特别是那些出身世家大族、或在宫外有频繁联系的妃嫔、女官。
看看近日,谁的宫中用度有异常,谁与宫外传递消息过于勤快,谁的嘴巴……又忘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若有发现,不必打草惊蛇,只需将证据和人,给本宫牢牢看住。”
“奴婢明白。”慕容婉肃然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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