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麒麟之喜(2/2)
传本王令,大赦天下!除十恶、谋逆等重罪不赦外,其余在押囚犯,皆减刑一等!再传令户部,减免今年天下田赋三成!普天同庆,与民同乐!”
一道道诏令迅速从两仪殿发出,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晋王妃有孕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洛阳宫城,旋即如同长了翅膀,飞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贺表如同冬日最后的雪片,从四面八方涌向洛阳。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地方大员,乃至藩属使节,无不争先恐后地上表道贺。贺词极尽华丽铺陈之能事,将武媚娘此孕誉为“天佑大唐”、“社稷之福”、“麒麟送子”。
其中尤以几位素来以“守正”、“古板”着称、此前对武媚娘屡屡参政颇多非议的老臣最为积极。
他们在贺表中将武媚娘比作周之太姒、汉之阴丽华,盛赞其“德配天地”、“福泽苍生”,其谀辞之肉麻,姿态之谦卑,与往日判若两人,令人侧目。
然而此刻无人敢置喙,所有人都清楚,王妃此孕,意味着摄政王一系的地位将更加稳固,意味着未来的权力格局可能产生深远变数。
武媚娘成了帝国绝对的中心。每日前来问安、送礼的妃嫔、命妇络绎不绝,礼物堆积如山。
但她以“太医嘱咐需静心养胎”为由,适度减少了公开露面的次数,也降低了直接处理日常政务的强度。然而,所有重要的奏报、决策,依旧通过慕容婉和几位绝对心腹女官,源源不断地送到她面前。
她会在精神尚可时批阅,给出意见,再由心腹悄悄转给李贞或相关衙署。她并未因有孕而真正放权,只是将权力运作转入了更隐蔽、更核心的轨道。
李贞的喜悦是实实在在的。他几乎每日都要过问武媚娘的饮食起居,赏赐如流水般送入立政殿。
但他并非一味沉浸在将为人父的欢喜中。
夜深人静时,他也会独自登上凌烟阁,望着悬挂在正中的太宗皇帝御容,久久伫立。灯火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
“父皇,”他对着画像低语,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带着回响,“贞……喜忧参半啊。此子乃天赐,贞心甚慰。然其生于此际,福兮?祸兮?朝野瞩目,暗流汹涌。贞必竭尽全力,护他们母子周全,亦要……稳住这江山社稷。”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朝臣们表面上弹冠相庆,私下里却各怀心思。
山东士族集团的首脑们借着上贺表的机会频繁密会,言语间开始试探李贞对“国本”、“嫡长”这些敏感问题的态度,显然想从这个未出世的孩子身上,寻找介入未来权力分配的契机。
而据慕容婉的察事厅密报,闲居在府的韩王李元嘉,近来与几位掌管宗正寺、素来讲究“礼法古制”的老年宗室走动异常频繁,多次“偶遇”或“小聚”,席间话题总是不经意地绕到“祖宗家法”、“嫡庶之别”上来,其意难测。
小皇帝李孝在太傅杜恒的陪同下,也亲自到立政殿向叔婶道贺。他穿着庄重的常服,小脸上一派乖巧恭顺,贺词背得流利得体,礼仪无可挑剔。李贞欣慰地勉励了他几句,武媚娘也温和地让他不必多礼。
但当李孝告退,独自走在回甘露殿的长长宫道上,听着沿途宫人兴奋地低声议论着王妃有孕、宫里即将再添一位小殿下、内府正在加紧筹备婴孩用物时,他的脚步越来越慢,眼神投向远处宫殿飞檐上未化的残雪,一片空茫。
他是皇帝,是天子。可为什么感觉,自己与这座沸腾的、充满期待的宫城,如此格格不入?
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会成为他的弟弟或妹妹,还是……会成为另一重更牢固的枷锁,或者……更危险的变数?
武媚娘对自己身处旋涡中心有着清醒的认知。孕吐反应开始加剧,有时吃什么都吐,人迅速清减下去,但精神却愈发警醒。
她以养胎为由,不动声色地进一步强化了对宫廷,特别是立政殿小厨房、茶房、以及所有饮食医药渠道的绝对掌控。
所有进她口的食物、汤药,必经三道查验:太医共鉴方剂药材,心腹宫女试尝,确认无误后她才服用。
立政殿内外伺候的宫人,被慕容婉借着“为娘娘安胎肃清环境”的名义,再次细细筛过一遍,任何背景可疑、举止有异者都被悄然调离。
她像一只敏锐的雌豹,在孕育新生命的同时,将巢穴守卫得滴水不漏,并透过慕容婉布下的无形巨网,冷静地监控着朝野每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这一日午后,武媚娘服了安胎药后,倚在暖阁的软榻上小憩。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闭着眼,呼吸均匀,仿佛睡着了。
慕容婉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榻前停下,屏息等待了片刻,才用极低的声音禀报:
“娘娘,暗线来报,韩王府近日,有来自嵩山云雾观的方士出入,颇为频繁。每次皆是夜间由侧门引入,密谈至深夜方散。”
武媚娘依旧闭着眼,只是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没说话。
慕容婉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若蚊蚋:“我们的人设法靠近了一次,隐约听得只言片语。他们似乎在谈论……命理、星象之说。提及了‘荧惑守心’的天象,以及……宫中贵人子嗣的命数关联……”
暖阁内霎时静寂。只有墙角铜漏单调的滴水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寒鸦啼叫。
武媚娘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凤眸里,没有了平日刻意维持的温和与疲惫,也没有了面对李贞时的柔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沉静,以及沉静之下,骤然掠过的、凛冽如刀锋的寒光。
她依旧保持着倚靠的姿势,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慕容婉低垂的脸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哦?可探得具体所言?关于‘荧惑守心’,以及……本宫腹中胎儿,那些方士,是怎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