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亲子时光(2/2)
李贞已走过来,看了看那簪子,对武媚娘笑道:“你喜欢?”不等她回答,便对婆婆道:“这簪子我们要了。”他付了钱,接过簪子,转身,很自然地抬手,将武媚娘发间那支素银簪取下,将这支白玉簪轻轻插了上去。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过千百遍。
白玉的温润光泽,映着武媚娘乌黑的发和如玉的侧脸,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与韵致。她微微偏头,唇角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眼中光华流转,比那玉簪更亮。她没有说话,只抬手轻轻抚了抚簪头。
李贞看着她,眼中也满是笑意,伸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两人的手在宽大的袖袍遮掩下,紧紧相握。李安宁在一旁拍手:“娘亲戴新簪子,好看!”
这一幕落在李孝眼中,他握着短匕的手,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
叔父与婶母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与温情,像这冬日稀薄的阳光,没有什么灼人的热度,却丝丝缕缕,无孔不入,悄然融化着周遭的寒意,也让他坚硬的心防,裂开了一丝细不可查的缝隙。
前方空地上,一个杂耍班子正在卖力表演。吐火的,顶碗的,钻刀圈的,引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观,喝彩声、惊呼声不断。
李贤在李贞怀里兴奋得手舞足蹈,李安宁也看得目不转睛,小脸激动得通红。李弘在刘月玲怀里也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
人群拥挤,李孝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正好挡在了正跺着脚往前挤的李贤侧前方。
他自己并未察觉这个细微的动作,目光也被那惊险的钻刀圈表演吸引,当表演者一个漂亮的后空翻稳稳落地时,他竟也跟着周围人,轻轻“呀”了一声,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惊叹。
甚至他的嘴角,在不经意间,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如同阴霾天空偶然漏下的一线天光,虽短暂,却明亮,映亮了他过于沉静的眼眸,也让他整张脸瞬间生动起来,有了八九岁孩童该有的模样。
李贞侧头看他,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这次,李孝没有抗拒,甚至微微偏头,蹭了蹭那温暖的手掌。
暮色渐深,华灯初上。东西两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飞檐斗拱的轮廓,也照亮了摩肩接踵的人流。李贞带着一家人,登上了西市最有名的“醉仙楼”三层的一间临街雅阁。
阁内温暖,酒菜飘香。推开雕花木窗,半个西市的繁华夜景尽收眼底。灯火如星河倒泻,人声如潮水隐隐,食物的香气、隐约的丝竹声顺着夜风飘上来。李贤已经在武媚娘怀中熟睡,小脸红扑扑的。
李安宁和李弘也玩累了,依偎在刘月玲身边,吃着精致的点心。李孝靠在窗边,望着楼下那一片他从未如此近距离观察过的、鲜活无比的尘世烟火,灯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孝儿,看什么呢?”李贞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李孝沉默片刻,轻声问:“叔父,若我……我只是寻常人家子,是否也能日日如此……快乐?”
李贞闻言,转头看他,目光复杂。
他伸出手,不是拍肩,而是轻轻揉了揉李孝的头发,语气是罕见的温和与肯定:“无论何时,你都是叔父的孩子。快乐与否,在心,不在身份。
便是寻常人家,也有寻常人家的烦忧。重要的是,身边有可亲可信之人,心中有可期可待之事。”
李孝怔怔地听着,感受着发顶残留的暖意,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仿佛被这句话轻轻撬动,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在融化。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柄短匕,没有说话。
慕容婉端着一壶热茶进来,姿态谦恭如寻常仆妇,为众人斟茶。她的目光快速而隐蔽地扫过阁内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窗外楼下几个看似随意走动、实则方位讲究的“路人”身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李贞走回桌边,在武媚娘身旁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武媚娘正低头看着怀中李贤的睡颜,嘴角含笑。李贞看着这一幕,又看看窗边若有所思的李孝,再看看旁边叽叽咕咕说着悄悄话的李安宁和李弘,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安宁。
“媚娘,”他低声道,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若得常如此,便是给个神仙……也不换。”
武媚娘抬起头,望进他眼中,那里有灯火,有她的倒影,有一种卸下所有重担后的、纯粹的柔软。她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嗅着他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柔声回应,如同叹息,又如同祈愿:
“但愿人长久。”
这一刻,宫墙的阴影,朝堂的纷争,边关的烽烟,乃至那至高权柄带来的猜忌与孤独,似乎都被这阁内的温暖灯光和窗外无边无际的、属于人间的繁华灯火隔绝在外。只有一家人,在一起,分享着这偷来的、寻常却又珍贵的时光。
回宫的马车在寂静的夜道上辘辘而行。车厢内悬挂的琉璃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李贤在武媚娘怀中睡得香甜,偶尔咂咂嘴。李安宁也靠在刘月玲身上打起了瞌睡。李弘早已睡熟。
李孝独自坐在车厢一侧,背靠着柔软的车壁,闭着眼,仿佛也睡着了。他手中,依旧紧紧握着那柄李贞所赠的短匕,匕鞘的牛皮被他手心的温度焐得微热。
车外,更夫敲着梆子走过,悠长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吆喝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带着尘世特有的、粗糙的生机。
那声音渐渐远去。
李孝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并无睡意,只有一片清醒的、映着车内摇晃灯光的幽深。
他微微侧头,望向车窗外。马车正驶过一段宫墙夹道,高高的、黢黑的宫墙影子飞快地掠过车窗,将车内微弱的光线切割成明明暗暗的碎片,也掠过他年轻却已显得过分沉静的面容。
白日里市井的喧嚣、食物的香气、傀儡戏的精彩、杂耍班子的喝彩、叔父手掌的温度、婶母温柔的笑容、弟妹无忧无虑的嬉闹、醉仙楼上俯瞰的万家灯火……还有那句“无论何时,你都是叔父的孩子”……
这些画面、声音、触感、气味,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中旋转,带来短暂的、令人沉溺的暖意。
然而,当宫墙巨大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当更夫的梆子声被厚重的宫门彻底隔绝,当马车驶入那熟悉得令人窒息的、无边无际的深宫寂静之中时,那刚刚积聚起的一点点暖意,便迅速消散,只留下更刺骨的寒意。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柄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暗光泽的短匕。匕鞘上的云纹,此刻看去,竟有些像挣扎的、无法挣脱的锁链。
他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吐出几个微不可闻的气音,那声音低得仿佛只是喉间的一声叹息,却又带着一种与他年龄全然不符的冰冷与倦怠:
“寻常人家……”他顿了顿,指尖用力,几乎要掐进坚硬的匕鞘之中。
“可惜……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