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建都新政(2/2)
“其五,边备。突厥新败,然不可掉以轻心。着兵部筹划,于阴山、河套等地,增筑军镇,移民实边,且耕且守。鼓励民间与草原部落互市,以茶帛易马匹皮毛,以利羁縻。北疆诸军,轮番休整,然戒备不可松懈。”
他一条条说来,条理清晰,数据翔实,显然并非临时起意,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成竹在胸的施政纲领。
从经济到吏治,从民生到边防,涵盖极广,雄心勃勃。殿中许多务实派、中间派官员,听得目光闪动,心中激荡。
这才是治国理政的气象!相比之下,什么“加九锡”,什么权力争斗,格局高下立判。
“以上诸事,着三省六部及各相关衙署,详议细则,十日之内,各呈方略条陈。凡有建言,无论品级,皆可直达。本王与王妃,将逐一披览,择善而行。”
李贞最后总结,语气沉凝,“诸公,国事艰难,任重道远。望我等同心协力,共克时艰,开创我大唐的建都新政!”
“臣等谨遵殿下谕令!愿为大唐中兴,竭尽驽钝!”殿中响起参差不齐却颇为响亮的应和声。
那些原本依附韩王、或对李贞有所疑虑的官员,此刻见大势已去,李贞又摆出一副“唯才是举”、“共商国是”的开明姿态,且手握重兵,功高盖世,哪里还敢再有异动?
甚至有几个之前跳得最欢、鼓噪“加九锡”的官员,此刻为了表“忠心”、洗脱嫌疑,连忙抢着出列,对李贞的新政方略大加赞美,并提出一些细枝末节的“补充建议”。
其前倨后恭、急不可耐之态,惹得同僚侧目,心中鄙夷。
朝会在一片复杂难言却又表面热烈的气氛中结束。李贞并未当场发作任何人,甚至没有多看韩王李元嘉一眼。只是在众臣散去时,他淡淡开口:“韩王叔留步。”
正要随众人退出大殿的韩王李元嘉脚步一顿,后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缓缓转过身,脸上已堆起了那惯常的、温文尔雅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疲惫的笑容:“殿下有何吩咐?”
李贞走下御阶,来到韩王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韩王今日穿了一身紫色的郡王朝服,衬得他面皮更显白皙,只是眼下的青黑泄露了昨夜的无眠。
“王叔。”李贞的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数月不见,王叔清减了些。可是近来府中宾客众多,酬酢过繁,劳了心神?”
韩王心中一凛,面上笑容不变:“劳殿下挂心。不过是些文人雅士,偶尔聚聚,谈诗论画罢了,算不得酬酢。”
“文人雅士自然是好的。”李贞点点头,语气依旧平和,“只是王叔年事渐高,还当以保养玉体为重。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百废待兴,诸事繁杂。
王叔身为宗亲长辈,德高望重,正当静心颐养,为皇室表率。那些琐碎酬酢,能免则免吧。若有雅兴,可多鉴赏书画,调理琴筝,于身心更有裨益。”
他这番话,听起来是关怀备至,劝叔父静养。
但“静心颐养”、“能免则免”、“调理琴筝”,字字句句,都是在剥夺韩王参与朝政、结交官员的资格与空间!将他重新打回那个只能赏玩书画、调理琴筝的“富贵闲人”原位!且是以关怀的名义,让人无从反驳。
韩王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维持不住,眼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袖中的手指捏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帘,微微躬身:“殿下……体贴入微,老臣……感激不尽。自当遵命,静心休养。”
“嗯,王叔明白就好。”李贞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动作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回府好好歇着吧。缺什么短什么,尽管让府中人告知宗正寺。”
“……谢殿下。”韩王再次躬身,声音干涩,转身缓缓向殿外走去。那背影在空旷的大殿中,竟显出几分佝偻与萧索。
一场蓄谋已久、看似声势不小的风波,尚未真正掀起,便在这轻描淡写的“关怀”与高屋建瓴的“新政”面前,消弭于无形。李贞甚至没有动他分毫,只是抽掉了他身下的梯子,让他攀附不上权力的高墙。
退朝后,李贞与武媚娘并肩走回两仪殿。长长的宫道上,秋风卷起落叶,在他们脚边盘旋。两人都没有坐步辇,只是慢慢地走着,身后跟着不远不近的宫人侍卫。
“王爷方才朝上所提诸事,条理分明,切中时弊。”武媚娘低声说,语气带着赞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尤其是重定《氏族志》,只怕要触动不少人的命根子。”
“迟早要动。”李贞目视前方,声音平静,“山东旧族,盘踞数百年,子弟不出州郡便可为官,把持地方,隐漏户口,兼并土地,朝廷政令难以下乡。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借大胜之威,推行新政,正当其时。阻力会有,但大势在我。”
“裴炎、刘仁轨等,当可倚重。今日朝上,妾身观几位此前中立的实干之臣,如工部尚书张文瓘、将作大匠阎立德等,神色间颇有触动,或可引为奥援。”武媚娘道。
“嗯,你多费心。该示好的示好,该给位置的给位置。新政推行,需要能办事的人。”李贞点点头,两人之间流淌着无需多言的默契。
是夜,两仪殿内灯火通明,却只余李贞与武媚娘二人。案几上堆满了今日的奏章和初步的新政条陈设想。
李贞卸了冠带,只着中衣,靠坐在宽大的坐榻上,以手撑额,闭目养神。连续的长途奔袭、昨夜密议、今日朝会,纵是他铁打的身躯,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武媚娘端着一盏温好的参茶走过来,轻轻放在他手边。她已换了常服,青丝松松绾着,烛光在她优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王爷,树欲静而风不止。韩王今日虽退,其党羽仍在,怨望必深。新政诸条,更是触动无数人奶酪。这‘建都新政’的基石,需你我亲手,一砖一瓦,在荆棘丛中铺设。”她声音轻柔,却带着金石之音。
李贞睁开眼,接过参茶喝了一口,温热直入肺腑,稍解疲乏。他握住武媚娘的手,她的手微凉。
“荆棘便斩断,砖瓦便烧制。媚娘,你我同心,何惧之有?”他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信任与依赖,“只是,万事开头难。这第一把火,必须烧旺,烧出样子,烧出人心。”
武媚娘反手与他相握,用力点了点头。烛火跳跃,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投在殿壁上。
沉默片刻,武媚娘似想起什么,语气略沉:“还有一事……今日乳母来报,孝儿昨夜又梦魇了,惊哭而醒,浑身冷汗。
宫人隐约听得,他口中唤着……‘母后’。哄了许久才又睡下,晨起便有些恹恹的,杜翰林来授课,也心不在焉。”
李贞握着她的手,微微一顿。他脸上的疲惫更深了一层,那是一种混合了生理劳累与心理沉重的复杂神色。他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跳动的烛火,目光幽深。
“这孩子的心病……”他最终低低叹了口气,将那盏已微凉的参茶,轻轻放回了案几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