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风满洛阳(2/2)
慕容婉的声音平稳清晰,“另外,西市两家最大的骡马行,近日有多笔来源不明的大额买卖,买主似乎都与韩王府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奴婢怀疑,他在暗中准备马匹,或许……不止是用于出行。”
武媚娘目光从奏章上抬起,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联络军官,购置马匹……他是想等王爷回京时,制造些‘意外’,还是想……干脆铤而走险?”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冷的寒意。
“目前尚无确凿证据指向兵变,但不得不防。”慕容婉道,“奴婢已加派人手,盯紧了右监门卫和左骁卫相关人等,以及那几家骡马行。
韩王府内,那位新得宠的歌姬‘绿珠’身边的小丫鬟,是我们的人。昨日绿珠侍寝时,韩王酒后曾喃喃说‘快了…就等东风了…’。”
“东风?”武媚娘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是指王爷凯旋的大军,还是指……王爷回京路上可能遇到的‘意外’?”
她不再追问,转而问道:“陛下那边呢?杜翰林近日都教了些什么?”
慕容婉略一迟疑,道:“杜翰林前日讲《汉书》,提到了‘王莽谦恭未篡时’的典故,并对陛下说,看人不能只看一时言行,更要观其心志,察其始终。
尤其身为人君,需有明辨忠奸之智,不因流言而疑功臣,亦不因阿谀而近小人。这话……似乎意有所指。当时在场的宫人,有几个神色有异,奴婢已记下了。”
武媚娘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杜恒这是在用他的方式,既教育李孝,也隐约表明自己的态度么?这倒是意外之喜。
“知道了。”她点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奏章。最上面几份,依旧是请加尊号、议“九锡”的。
她拿起朱笔,在其中一份文辞最华美、引经据典最繁复的奏疏上,批了两个字:“已阅”。然后将其扔到一旁那摞“留中不发”的文件堆上,动作流畅,不见丝毫火气。
次日小朝会,气氛明显比往日凝重。几位官员再次旧事重提,虽然不敢再明言“九锡”,但“殊礼”、“崇封”之类的字眼层出不穷。一位年迈的御史甚至老泪纵横,陈述“有功不赏,将士寒心”的大道理。
武媚娘一直静静听着,直到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殿中安静下来,她才缓缓开口。
武媚娘声音清越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感觉:“诸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摄政王殿下与北征将士之功,天地可鉴,朝廷绝不会忘,天下人亦不会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然,此刻殿下尚在归途,前线将士方卸甲血,朝廷首要之务,乃是犒赏有功,抚恤伤亡,安定边陲,恢复民生。
一切封赏礼仪,待殿下凯旋还朝,自有陛下圣裁,百官公议,以彰朝廷之信,昭天下之公。此时妄加议论,非但不能体恤功臣辛劳,反会徒扰前线军心,搅乱朝野视听。诸公皆国家柱石,当明此理,共维大局。”
一番话,既肯定了功劳,又明确了要等李贞回来由皇帝和百官议定,更将此时议论定性为“徒扰军心”、“搅乱视听”,再次四两拨千斤,将汹涌的暗流暂时挡回。
她随即宣布:“传本宫谕令,北征将士赏赐,在原有基础上,再加三成!阵亡者抚恤加倍,其家免赋五年!此令由兵部、户部即刻执行,不得延误!”
这道命令迅速通过朝廷邸报和快马发往各地,尤其是边军和即将凯旋的大军之中。
消息传开,军中欢声雷动,对朝廷、对摄政王、对监国王妃的感念达到新的高度。无形中,任何想从军事上动摇李贞根基的企图,尚未萌芽,便已失去了土壤。
朝会散去,武媚娘回到立政殿。她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叶子已落尽的银杏。寒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哀鸣。
“东风……快了……”她低声重复着韩王酒后的呓语,眼中锐光闪动。李贞那封“塞外风急,家中门窗宜紧”的回信,她早已收到,也明白他的意思。他在外速战速决,她在内稳住局势,然后……共扫庭除。
她知道他在归途,知道他绝不会按照常规的凯旋仪式、带着大军浩浩荡荡回来。他一定会用某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出现,打乱所有暗处的布局。她只需要等,稳住,同时将网收得更紧。
时间一天天过去,洛阳城的气氛在表面的欢庆下,越来越紧绷。韩王府的访客有增无减,某些官员的串联更加频繁,关于“摄政王功高盖主”、“恐有曹莽之事”的流言在暗处滋长。
武媚娘则如定海神针,每日准时临朝,高效处理政务,赏罚分明,对暗流恍若未觉,只是通过慕容婉,将察事厅的监控网织得越来越密,越来越近韩王府的核心。
这一日午后,阴云低垂,天色晦暗,仿佛一场大雪即将降临。武媚娘如常在两仪殿偏殿批阅奏章,殿内炭火温暖,只闻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因极度激动而变调的惊呼:
“娘娘!娘娘!紧急军情!不,是……是……”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名值守宫门的内侍连滚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涨红,嘴唇哆嗦,几乎语无伦次:
“禀…禀娘娘!春明门守将急报!摄…摄政王殿下的王旗仪仗!已到……已到春明门外五里!”
武媚娘手中那支蘸满了朱砂的御笔,笔尖一滴浓稠的红色墨汁,因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不受控制地滴落,在面前一份关于漕运的奏章上,泅开一团刺目而突兀的污迹。
满殿侍立的宫女太监,瞬间僵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按照日程和大军行进的速度,摄政王至少还需七八日方能抵达洛阳!他怎么会……突然就出现在城门外?还只有仪仗?
武媚娘握着笔的手指,停顿在空中。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殿墙,望向了春明门的方向。
阳光从窗棂透入,映在她沉静如水的面容上,那面容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冰雪初融般的、了然的锐利,以及一丝压抑到极致、终于即将释放的冷冽锋芒。
她将沾了墨污的笔,轻轻搁回白玉笔山,动作平稳,不见丝毫慌乱。
然后,她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对依旧目瞪口呆的内侍吩咐:
“备驾。本宫,亲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