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盛世序章(2/2)
那些前些日子还上书乞骸骨、意图远离是非的官员,此刻无不争先恐后,上表称颂王爷王妃英明神武、洪福齐天,唯恐落于人后。
他们前倨后恭之态,形成鲜明对比,却也恰恰证明了这场庆典凝聚人心、扭转舆论的成功。
紧接着,李贞当众宣布了数项重大德政:
“为彰天恩,庆此升平,着即减免天下百姓本年田赋、丁税之半!河北、河南、河东等去岁受灾州郡,全免!”
“特开恩科,于今岁八月,增设‘制科’,广求天下贤才,不限门第,唯才是举!中选者,即刻量才授官,以补朝廷用人之急!”
“所有平叛、戍边有功将士,赏赐加倍抚恤!阵亡者,优加追赠,厚恤其家!”
“洛阳及天下诸州,金吾不禁三日,与民同乐!”
每一项宣布,都引发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与“王爷千岁、王妃千岁”之声。尤其是减免赋税与开设恩科,直击百姓与寒门士子之心。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从芙蓉岛传向曲江池畔,传向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将随着驿马,传遍帝国的每一寸土地。
可以想见,天下多少为此欢欣鼓舞,多少人心中的怨气与不安,将被这实实在在的恩惠与希望所冲淡、取代。
然而,在这普天同庆、万众欢腾的盛宴中央,却存在着一个极其不协调的、冰冷孤寂的点。
小皇帝李孝,身着特制的、略显宽大的明黄小龙袍,头戴小小的冕旒,端坐在那把他坐上去双脚几乎够不到地的御座上。
周围的喧嚣、歌舞、祝酒、欢笑,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坚硬的冰壳。
他小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欣喜,也不悲伤,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空白。
李孝眼神空洞,直直地望着面前案几上那些他几乎未动的、精致无比的菜肴点心,对身旁乳母小声的劝慰,对臣下恭敬的敬酒,乃至对李贞和武媚娘偶尔投来的、隐含担忧的复杂目光,都毫无反应。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像一尊被强行放置在热闹戏台中央的、精美却毫无生气的木偶。
周围的盛世华章,万国来朝的恭维,百姓的拥戴,似乎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一个符号,一个背景,一个这场盛大政治表演中,必须存在却又被刻意忽略的尴尬存在。
武媚娘在举杯与一位宗室老者对饮的间隙,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掠过李孝。
看到他眼中那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的麻木与空洞,她心头那根始终紧绷的弦,仿佛又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扯动了一下。欢庆的酒液入喉,却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她知道,这场庆典成功了,它成功地转移了视线,凝聚了人心,展示了力量,为接下来的新政推行与边境战事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与舆论支持。
然而,这辉煌盛景之下,那最核心、也最脆弱的一环,皇帝本人,却依旧沉浸在丧母的创伤与对未来的巨大恐惧茫然之中,未曾被这喧天的锣鼓与绚烂的灯火,照亮分毫。
这阴影,此刻虽被万丈光芒所掩盖,但若不及早驱散,谁又能保证,它不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悄然蔓延,侵蚀这看似固若金汤的盛世基业?
宴会持续到月上中天。曲江池畔,早已是灯火的海洋。
无数宫灯、彩灯、走马灯、乃至改良的爆竹与信号火箭结合的新式“焰火”,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百姓摩肩接踵,欢声笑语直冲云霄。这是一场真正的、与民同乐的狂欢,是李贞与武媚娘送给这个刚刚经历创伤的帝国,一剂最猛烈、也最有效的强心针。
盛典终有尽时。子夜过后,喧嚣渐歇,人潮缓缓散去。曲江池畔重归寂静,只余下无数燃尽的灯烛和残留的欢庆气息,在清冷的夜风中飘散。
李贞与武媚娘并未立刻回宫,而是携手登上了宫中地势最高的凌烟阁。凭栏远眺,脚下是逐渐沉睡的、却仿佛焕发着新生的洛阳城。
远处隐约还有零星的笑语和灯火,但天地间已是一片深邃的宁静。一轮圆满皎洁的明月,高悬中天,清辉洒遍人间,也洒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
良久,武媚娘轻轻依偎进李贞怀中,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暖与坚实,白日里主持大局的刚强与凌厉悄然褪去,显露出一丝属于女子的疲惫与深沉思虑。
“王爷,”她望着天边那轮明月,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李贞耳中,“今日盛典,气象已成。天下耳目,已为之所夺;百姓之心,亦可暂安。盛世之基,算是…初步奠下了。”
李贞揽住她的肩,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沉声道:“辛苦你了,媚娘。若无你运筹帷幄,事无巨细,断无此等景象。”
武媚娘轻轻摇头,目光从明月收回,转向脚下沉睡的都城,又仿佛投向了更遥远的西北边陲,声音渐转凝重:“然,内忧虽暂平,外患实未解。
突厥使者今日宴上之骄横,王爷亦亲眼所见。阿史那尚鲁陈兵边境,其志非小。此番盛典,可震慑其一时,难消其狼子野心。”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李贞,眼中锐光再现,“接下来……该彻底解决突厥之患了。边境不宁,盛世终是空中楼阁。”
李贞目光一寒,颔首道:“不错。程务挺已至凉州,苏定方在北边亦已就位。待春草稍长,便是用兵之时。此次,定要打断突厥脊梁,永绝北顾之忧!”
武媚娘点点头,又将目光投向皇宫深处,甘露殿的大致方向,眼中那丝凝重化为了更复杂的忧色,声音也低了下去:
“还有…孝儿。今日他那般模样…王爷也看见了。这孩子的心病,怕是比突厥铁骑,更难应对。长此以往,绝非社稷之福。他的心病…也需,寻个‘良医’,好生…诊治了。”
月色清冷,静静流淌。脚下是刚刚经历狂欢、渐入梦乡的帝国心脏,远方是即将燃起战火的边关,而深宫之中,还藏着一个心怀创伤、未来莫测的幼年天子。
这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盛世序章之下,潜流依旧汹涌,挑战依旧严峻。
李贞收紧手臂,将武媚娘更紧地拥入怀中,目光坚定地望向北方无尽的夜空,仿佛已穿透千山万水,看到了那片即将决定帝国未来命运的草原。
“一步一步来。”他沉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风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内忧外患,我与你,一并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