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幼主心事(2/2)
“但是,孝儿,你要知道,你的母亲,郑氏,她不仅仅是你的母亲。她更是大唐的太后,是曾经站在这个帝国最顶端的女人之一。她所做的,不仅仅是伤害皇婶,或是伤害皇叔。”
武媚娘的语气,客观得近乎残忍,她没有使用“坏人”、“逆贼”这样的字眼,只是平静地陈述:
“她伪造先帝的诏书,意图废黜你,另立他人。她勾结被朝廷打败、心怀怨恨的边将和宗室,给他们许诺高官厚禄,让他们起兵反对朝廷。
她收买洛阳城里的亡命之徒,还有守卫皇宫的将领,在夜里打开宫门,放那些拿着刀剑的人进来,想要杀进皇宫,控制这里。
她还偷偷派人,去联系北方草原上,一直对我们大唐虎视眈眈、杀过我们很多百姓将士的突厥人,请他们派兵来帮忙……”
她每说一条,李孝空洞的眼神似乎就颤动一下,尽管他未必完全理解这些话背后的政治含义与残酷,但“废黜你”、“杀进皇宫”、“突厥人”这些词汇,依旧带着冰冷的寒意,穿透他悲伤的屏障。
“孝儿,你是皇帝。”武媚娘的目光,重新落回李孝苍白的小脸上,语气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皇帝,不仅仅是母亲的儿子。皇帝,是这天下所有人的君父。
这座宫殿,这个洛阳城,万里江山,亿万百姓,他们的安宁、温饱、性命,都在你的肩上。这不是儿戏,这是比山还重的责任。”
“你的母亲,她做的那些事,不是为了你好,也不是为了大唐好。她是为了她自己的权力和欲望,要把这江山,把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拖进战火和混乱里。
昨夜,如果不是皇叔和你程务挺伯伯他们提前察觉,带兵守住皇宫,现在躺在这里的,可能就不止是打碎的碗,而是更多人的血,是你的血,是皇婶的血,是这宫里无数人的血。
洛阳城,也可能已经陷入火海,很多你曾经在街上看到的、对你笑对你行礼的百姓,都会家破人亡。”
她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凿子,试图在孩童被悲伤和恐惧完全封闭的心墙上,凿开一道缝隙,让他看到那被“母亲”光环所遮蔽的、冰冷而残酷的真相。
“国法如山。谋逆,勾结外敌,祸乱社稷,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无论是谁,触犯了,都必须受到惩罚。
这不是皇婶和皇叔要逼死她,是国法容不得她,是这天下千千万万指望太平日子的百姓容不得她,是列祖列宗打下的基业容不得她!”
武媚娘说完,静静地看着李孝。
孩子的脸上依旧是茫然与痛苦交织,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或许听懂了只言片语,或许只感受到了那话语中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分量与冰冷。
五岁的孩童,如何能理解“天下”、“社稷”、“国法”这些宏大而沉重的词汇背后,所代表的血腥博弈与无情法则?
他只知道,他最依赖、最渴望的母亲,没了,而眼前这个看似温柔的皇婶,和威严的皇叔,是最终的裁决者与执行者。
恐惧未曾消散,怨恨的种子,却因这番冰冷而“正确”的陈述,似乎埋得更深,裹上了一层更加复杂难言的、对自身处境与未来的茫然与寒意。
武媚娘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了这一切。
她知道,短时间内,任何道理与安抚,都无法化解这深入骨髓的创伤与隔阂。她几不可闻地,轻轻叹息一声。
她不再试图说教,只是缓缓起身,对门外吩咐:“慕容婉,传本宫旨意,甘露殿所有伺候之人,再细细筛检一遍,务必绝对可靠。加派一队女官,日夜轮流,小心看护陛下饮食起居,但不得惊扰。
陛下所用一应物品,必经三道查验。太医署每日需有太医值守,用最温和的方子,为陛下安神调理,务必不可伤了根本。”
她的安排,周密至极,既是保护,亦是监控,确保这个帝国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不能再出任何差池,也不能……脱离掌控。
吩咐完毕,她最后看了一眼蜷缩在床角、仿佛失去灵魂的木偶般的李孝,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出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殿宇。裙摆上那摊早已冰凉的粥渍,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
就在她即将踏出殿门时,身后隐约传来一声极低、极模糊的、仿佛梦呓般的哽咽:“舅舅……救……救我……”
武媚娘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舅舅?郑家?她眼中寒光一闪,却没有回头,只是将那声呓语,牢牢刻在了心里。随即,她挺直脊背,继续向前走去,将那片冰冷的悲伤与无尽的麻烦,暂时留在了身后。
回到立政殿,已是华灯初上。武媚娘屏退左右,只留慕容婉在一旁。她卸下外袍,露出那身沾染污渍的衣裙,却并未立刻更换,只是疲惫地靠坐在软榻上,望着跳动的烛火,久久不语。
殿内一片沉寂。许久,武媚娘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茫然的疲惫:“婉儿,你说……本宫这次,是不是……做得太绝了?对一个五岁的孩子而言……”
慕容婉沉默地侍立在一旁,如同最忠实的影子。
闻言,她眼帘低垂,静默了片刻,才用她那特有的、平稳而清晰的声线答道:“娘娘,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郑氏与其党羽,勾结内外,其心可诛,其行已彰。
若非王爷与娘娘当机立断,雷霆手段,昨夜洛阳恐已易主,天下不知要枉死多少生灵。陛下……年幼丧母,固然可怜,然其身为天子,便注定无法如同寻常孩童。
有些事,有些真相,纵使残酷,也需面对。陛下……终有一日,会明白娘娘与王爷的苦心,与这江山社稷的不得已。”
她的回答,理智,冷静,完全站在政治正确的立场。武媚娘听着,眼中却并无多少释然,只有更深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寥。
李孝会明白吗?或许吧。
但那需要多久?在明白之前,那孩子心中滋长的,又会是什么?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一名身着察事厅服饰的低阶官员,在门口被侍卫拦住,低声急促地禀报了几句。
侍卫脸色微变,立刻转身入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插着代表最紧急军情的赤羽、封套已被汗水浸透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娘娘,河西急报!六百里加急!”
武媚娘倏然睁开眼,眼中所有的疲惫、茫然、寂寥,在瞬间被一种冰冷的、锐利的清醒所取代。她坐直身体,伸手接过军报,迅速拆开火漆封印,抽出内里信笺,目光如电般扫过。
慕容婉屏息凝神,看着王妃的脸色,在跳跃的烛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静下来,继而覆上一层寒霜。
信很短,来自河西节度使裴行俭,字迹仓促却力透纸背:“急报!突厥阿史那尚鲁,疑得漠北薛延陀残部呼应,聚兵号称十万,犯我甘、凉!前锋已至删丹,游骑掠我边民,烧杀甚烈!
臣已整军备御,然敌势不明,恐有大举。请朝廷速定方略,调兵支援!”
阿史那尚鲁!这个名字,与昨夜叛军头目临死前嘶喊的“河北道”,与赵贲家中搜出的突厥信件,瞬间在武媚娘脑中连成一条清晰的、冰冷的线索。
内患方平,尸骨未寒。而外敌,已然磨亮了獠牙,在帝国的西北边陲,露出了狰狞的面目,虎视眈眈。
她缓缓放下军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方才因李孝而起的种种复杂心绪,此刻被这封来自遥远边关、带着血与火气息的急报,冲击得七零八落。
个人的悲欢,孩童的心事,在这关系到帝国存亡、万千黎民生死的边关烽烟面前,似乎都显得渺小而遥远。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殿门,仿佛看到了西北那片苍凉辽阔、即将被战火点燃的土地。眼中的疲惫与犹疑尽数褪去,只剩下属于执政者的冷静、决断,与一丝凝重。
“婉儿,”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与力度,再无丝毫之前的飘忽,“立刻去两仪殿,看看王爷是否还在议事。若在,将此报即刻呈上。若不在,派人速请王爷回宫。就说,西北有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