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诏告天下(2/2)
“……上天有好生之德。除十恶不赦等重罪外,着即大赦天下。望尔臣民,各安本业,毋信流言,毋怀异志。自今而后,凡我大唐子民,务须忠君爱国,恪守臣节。钦此!”
一篇诏书,骈散结合,既有雷霆万钧的威严与杀气,又有论理缜密的说服力,最后以“大赦”怀柔,刚柔并济,情理法兼备。
据私下流传,此诏书乃摄政王李贞亲自口述纲要,经晋王妃武媚娘细心润色词句,方有此等力度与光彩。
诏书宣毕,广场之上一片死寂,唯有寒风呼啸。
旋即,不知是谁率先反应过来,扑通跪倒,高呼:“摄政王殿下英明!天佑大唐!”
“殿下英明!天佑大唐!”
山呼之声,起初有些杂乱,随即迅速汇成一股洪流,响彻承天门外,直冲云霄。这呼声,是对正义裁决的拥护,是对新秩序的承认,更是对摄政王李贞此刻如日中天权威的彻底臣服。
几乎在诏书公布的同时,一系列裁决便开始以最高效率执行。
西内,那处荒僻的冷宫。两名身着素服、面无表情的内侍省女官,手持诏书副本与一匹洁白如雪、却象征着死亡的三尺白绫,在一队玄甲军的“护送”下,踏入了那间囚禁郑氏多年的、散发着霉味的殿宇。
郑氏缩在墙角,披头散发,目光呆滞,口中兀自喃喃着“我是太后……我儿是皇帝……”。
当听到“赐白绫自尽”的判决时,她先是茫然,仿佛听不懂这几个字的含义,随即,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混合着恐惧、不甘与疯狂的绝望光芒。
“不——!你们不能!我是皇帝的生母!是太后!李贞!武媚娘!你们这些逆贼!篡国者!你们不得好死!”她嘶吼着,挣扎着,想要扑向那两名女官,却被身后强健的仆妇死死按住。
为首的女官神色冷漠,展开诏书,用平板的声音宣读了一遍判决,然后示意仆妇上前。
直到那冰凉的、柔软却坚韧无比的白绫套上脖颈,逐渐收紧,呼吸被一点点剥夺,眼前发黑,濒死的绝望彻底淹没理智的瞬间,郑氏似乎才真正明白过来。
她所依仗的“皇帝生母”身份,在“谋逆”这桩十恶不赦的大罪面前,是何等苍白可笑,不堪一击。
郑氏一生汲汲营营,用尽手段,甚至不惜疯狂,所追求的至高权力与尊荣,最终却成了将她自己送上绝路的催命符。
她瞪大的眼中,最后倒映的,是这冰冷破败的宫殿屋顶,是无边的黑暗,是彻骨的讽刺与悔恨(或许有)。挣扎渐渐微弱,最终归于死寂。
与此同时,洛阳东、西两市最繁华的十字街口,临时搭建的行刑台周围,早已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尽管天气严寒,但“观看谋逆重犯伏法”的消息,仍引来了无数人。
当数十名核心叛党被剥去上衣,以各种残酷的刑罚(车裂、凌迟)公开处决时,台下响起的是震天的唾骂与叫好声,偶尔夹杂着不忍卒睹的惊呼与呕吐声。
鲜血染红了刑台,也以最残酷的方式,将“谋逆者死”的法则,烙印在每一个观刑者的心中。
行刑之时,天空阴沉得如同铅块,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下,默默覆盖着地上的血腥。
当郑氏的尸体被以庶人之礼,草草收殓,送往城西乱葬岗附近一处荒地下葬时,武媚娘正在立政殿听慕容婉禀报后续事宜。
闻听郑氏已死,葬仪已毕,她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吩咐了一句:“依律行事即可,不必刻意折辱,亦不必额外加恩。”
这份在胜利后仍保持“依律行事”的冷静与气度,甚至对手下败将残存一丝近乎冷酷的“礼节”,更显其心性之深沉难测。
喧嚣与血腥,随着日影西斜,渐渐沉淀。诏书已发,首恶已诛,嘉奖已行,大赦已颁。
一场席卷帝国最高层的巨大政治风暴,似乎终于在腊月廿一这个寒冷的日子,随着郑太后三尺白绫的落下,画上了一个鲜血淋漓却又无比清晰的句号。
皇权得以巩固,秩序得以重申,摄政王的权威,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夜幕再次降临,武媚娘处理完所有必须由她过目的紧急宫务,屏退左右。
她独自一人,踏着清冷的月色,缓缓走到那座已然彻底空寂、被查封的太后寝宫,白日里的杀伐决断、从容掌控,似乎都随着夜风的寒意,稍稍褪去。
武媚娘独立于殿前汉白玉的台阶上,仰望着殿宇飞檐在月光下投下的、狰狞而孤独的影子。这里曾经钟鸣鼎食,极尽奢华,也曾阴谋暗涌,杀机四伏。
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废墟,一个权力游戏的残酷注脚。
不知过了多久,慕容婉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娘娘,”慕容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与凝重,“甘露殿那边……陛下(李孝)……还是不肯吃东西。乳母和太医想尽办法,喂进去的粥水,也都吐了出来。
他一直哭……哭得没了力气,就睡一会儿,醒来又哭……嘴里一直……含糊地喊着……要娘。”
慕容婉没有说“要太后”,也没有说“要郑氏”,只说了“要娘”。
武媚娘静静听着,没有转身。月光照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明明灭灭。许久,她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飘散在寒冷的夜风中,几乎听不见。
她望着鹤鸣殿紧闭的宫门,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木材,看到甘露殿中那个惊恐无助、失去母亲、在深宫中瑟瑟发抖的幼小身影。
政治的胜利,法律的裁决,权力的巩固,在这一刻,似乎都与那孩童绝望的哭泣和“要娘”的呼喊,隔着一段冰冷而遥远的距离。
夜风吹动她宫装的裙袂,猎猎作响。
她依旧挺直地站在那里,如同这深宫中最坚韧的支柱,只是那背影,在清冷孤寂的月光下,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沉重的疲惫与思量。